流年溯光

重游

第五章
        颜域空抬头看着天空。
        此时华灯初上,圆月自天幕边际款款升向中天。
        月光如水,月色似银。
        月朗星稀,月明如镜。
        漫天星辰,唯有文曲星依然清亮。
       
        圆月之下,人声喧嚷。
        拜会结束,李繁铭坐在方运旁边,一一指认那些名人,大兔子卧于椅下呼呼大睡。
        和他同窗十余人,来到此处的只他一人。
        认到亚圣世家时,李繁铭示意方运看设在属于颜家的桌子旁的那张单独小桌,道:“若是颜公子和颜家同座,那里就是他的位置。”
        中秋文会上颜域空便是独坐自酌,但在这圣墟文会上仍为他设单桌,几乎表明了颜域空在颜家有着何种地位。
        “若是同座?”方运敏锐地抓住李繁铭言语中的关键。
        “颜域空从来没有出席过中秋文会,也从来不曾和颜家同座。”李繁铭叹息一声。
        “颜域空虽入了颜家嫡系家谱,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他只算半个颜家子弟。方运你来自寒门,也难怪你不知道,这在世家弟子中不是什么秘密。”
        “颜域空生母只是一介歌女,偶遇颜域空生父,颜家家主次子颜安霆,颜安霆一眼看中了她,纳她为妾,颇为宠爱了一段时间,有了颜域空。但在怀胎五月时,她遭陷害,让颜安霆大怒,连她腹中的胎儿也不曾顾及就将她赶出颜氏。”
        “若说到这里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风尘女子的故事的话,接下来她的作为就不得不让人赞一个‘奇’字。”
        “那女子即使被陷害也不做无用争辩,没有丝毫纠缠就离了颜家。
        碍于她腹中颜氏之后,颜家本欲瞒着颜安霆养着她,待生下孩子后将孩子送到旁系抚养,给她些财物算是恩怨一笔勾销。
        那女子顶着颜家的压力坚持自离开颜家后她的孩子就与颜家无关,颜家读书人不屑逼迫风尘女子,她利用这种不自觉的轻视将颜氏上门劝说之人驳斥得哑口无言,不得不让她亲自抚养孩子。
        她在颜家数月,他们只知她性格温婉内敛,竟不知她还有不亚于秀才的学识和口才。”
        “若她有不亚于秀才的学识,她为何不说?”
        “如果她说了,颜安霆的确不能那么轻易地将她赶出颜家,但他的发妻心恶善妒,不容颜安霆妾室有子。”
        “有学识之人本就受人尊重,她被赶出颜家一事又内有蹊跷,颜家有些人自觉对她不住,施压不成后不再逼迫,问她有何所求,她始终不曾松口。直到颜家家主为其子见她,她跪在地上,不求财帛,誓言清白,只求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
        说到这里,李繁铭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道:“世家的那些事,方运你也应该有所了解。那女子正是看透了那些暗斗,才坚持自己抚养孩子。
        她很聪明,若非如此,只怕颜域空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我怀疑她就是故意借那次陷害离开颜家的,不然她的腹中子一直无事,她又怎会躲不过一次陷害?”
        “颜家家主被她说动,让她亲自抚养颜域空,同时颜家会为她的孩子提供所需的书籍。但她也算触犯了世家威严,受族中压力,尤其是颜安霆自觉被她欺骗背叛又受他妻子撺掇,极力反对,颜家不会提供给她任何财物。
        也就是说,她必须独自带着一个孩子生活,并且不得再行她之前谋生的风尘之事。
        她原是容色极佳的女子,又属风尘,独身带着一个孩子生活,本会遭人轻视,但在她带着颜域空艰难生活的期间,她让所有人都赞叹她的风骨和清白。誓言清白,她让颜家无话可说。”
        “颜域空幼时的生活很苦,唯一不苦的就是读书。他长大一点后,神童之名远播。
        十年前,颜家家主闭关,他生母毫无征兆突然重病,颜域空遍寻城中医师,竟无一人愿意出诊;他在颜家门口跪了三天,无人回应。他跪昏过去又醒过来,三天后,终于明白此举无用。
        颜安霆视他们二人为奇耻大辱,恨不得他们死,又怎会帮他。其他颜家人纵有心相帮,但重病的是他生母,他们母子二人又近乎与颜家断了关系,他们没有理由出手。毕竟,颜安霆再如何不堪,也是颜域空生父,也是颜家家主之后。
        他回到家中时,生母只剩了一口气,看到他回来,让他不要怨他祖父,不要怨颜家,然后便离世了。”
        “其后颜安霆施压,颜家没有接走颜域空,八岁至十岁,他独自生存,就算不少颜家人看不过去暗中接济,仍尝尽生活苦楚。直至十岁那年,他中了童生案首,被颜家家主带回颜家本家,由颜家家主亲自教导。
        十二岁,他中茂才,一诗镇国,力压颜氏当代所有人,得多位大儒称赞。十三岁时,我也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颜家让他入了嫡系家谱。
        颜安霆之妻妄图加害他,反而让他查出了他生母的死因。颜家不可能让他为生母讨回公道,他和颜家……误解更深。别人都说,若不是颜家家主,颜域空的名字已经从颜家家谱上划去了。”
        李繁铭冷哼一声:“颜家恐怕没人想得到就在数日后,颜域空遇南圣大人,通过南圣大人考校,被南圣收为亲传弟子,大加盛赞。”
        “颜域空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能算半个颜家人,若他不愿,与颜家彻底断了关系都并非不可。但他念着生母的遗命和颜家长辈的恩情,仍以颜家人自居,只是与颜安霆一脉关系不睦罢了。
        颜域空天资实在纵绝,又有南圣在后,得颜家傾力培养,在颜家地位极高。但他没出席过任何一场中秋文会,也不曾在任何颜安霆一脉在场时和颜家同座。”
       
        明知生母死于非命,知仇而不能报;身遭生父无情怨恨,无辜而不得解。
        血脉相连,有仇有恩,不管是什么,“家”这个归处,总归是不得了。
        那样洒脱不羁淡逸漂泊之人,竟有着这样沉重的身世。
        方运叹息。
        那样空旷渺远的眼神,除了本性洒脱,更多的恐怕是看透了世事。伤的太深,看得太透,所以只愿观天地山川,日月星辰。
        方运只给了他一声叹息,便笑道:“多谢李兄。”
        李繁铭摆了摆手,把睡得滚出来撞他腿上的大兔子往椅子里边推了推,免得碍了人被踩到,兔子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迷离地看了眼李繁铭,然后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李繁铭失笑,抬头对方运道:“没什么好谢的,虽然我不喜庆国,但不得不钦佩颜公子才学品行。当年我听闻此事时对他诸多同情,但两年前一见,才知我想的全错了,该被同情的人是我。”
        方运摇头道:“颜兄母亲死前都让他不要恨,他不会违背母亲遗愿。颜家乃是血亲,颜家家主予他的亲情是真,他不可能真正和颜家断了关系。
        不相交,不相恨,坦然示怨,以直报怨,怨而不恨,不失君子之德。
        而他只要往前,仇自得报,他看得很清。
        再者,颜域空那样的人,怎么会脏了自己的心,又怎么会需要旁人的同情。”
        李繁铭一呆,摇头苦笑:“难怪他对你如此不同。我们都觉得颜域空唯独在此事上不妥,近乎软弱和势利,听你此言,我才知道我等目光短浅,才明白颜公子高义。”
        “若是不顾一切复仇,他怎么对得起死前都让他不要恨的生母,怎么对得起待他一片苦心的祖父长辈,怎么对得起先辈诸子、漫漫圣道?
        颜安霆不过颜家家主次子,各方面都不如他兄长,只要颜域空成长起来,一个大学士和他的妻子,他不说颜家都会为他讨回公道。此乃阳谋,可笑我们之前竟没有意识到。回想起来,颜安霆一系近年来的确已经失势,颜家家主之位几乎确定。
        两年前我同情他,现在想来,竟不亚于侮辱,待下次见面,我定去致歉。”
       
        不知不觉各处谈笑间,圆月高升,圣墟文会开始。
        颜域空睁眼看向高台。
        无论是秀才还是举人,能站上那处高台,能活着从圣墟中回来的人,最后无一不成为了人族崛起的基石和脊梁。
        今日获得入圣墟资格的人共一百,秀才二十,举人八十,按照原本的情况,应该是二十个秀才分四次上台作诗,然后是八十个举人根据排名从后往前写诗文。
        可方运一举通过圣墟路,夺得第四之位,不可能和秀才一起作诗,就被默认为举人,成为最后作诗的五人。
        十九个秀才低头作诗,最终有五人的诗词出县。举人也陆续上场,而这些举人也显现出十国举人的最高水平。将近三分之二的举人都能诗词出县,每七八人中就有一人能达府。
        达府及以上,更重天赋,达府以下,却由历练苦心可得。
        颜域空眨了眨眼,他记得前世的圣墟文会,这次的成绩明显比那一次要好。
        上去的过半的举人他都认识,恩,全部都是今世十六岁那年认识的。
        颜域空思绪游移了一瞬,很快凝神看着高台上。
       
        当第六名到第十名共五位举人走上台的时候,所有人都停止交谈,一起看着台上。
        孔德论排第七位,提笔写成了圣墟文会第一首鸣州诗词。
        欢声响彻了整个孔城之际,颜域空微笑着看向宗午德,后者正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的表情,排行第六的丰泱则一脸庆幸。
        排行前五,要跟方运同台诗文,而方运,诗词无双!
        五个举人在台上足足站了一刻钟才下去。
        颜域空起身,走向高台。墨杉、孙乃勇、方运和宗午德四人也向高台走去。
        不等五个人走上高台,整个现场就沸腾了,无数人喊着这五人的名字,其中颜域空和方运二人呼声最高。
        人族才气渐盛,从前几十年一出的人物当代比比皆是,群英荟萃,众星争锋。
        但即便是如此闪耀的时代,也无人比得上他们二人。
        现场的气氛太热烈了,五个人还没动笔,众人的欢呼声就超过了诗出鸣州的场面。
        台下宾客也没料到这一次的圣墟文会气氛这么热烈,纷纷摇头微笑。
        司仪继续以舌绽春雷朗声道:“此时上台的,是本次圣墟路的前五人,他们,代表十国举人和秀才之精华,代表人族之希望!”
        在一片欢呼中,司仪开始介绍五人。
        “这位是本次圣墟路的第一人颜域空。半圣弟子,颜子血脉。已中案首、茂才和解元。三年前诵《春秋》引正气灭妖蛮过千,护一镇安好。两年前随南圣大人游历,一路屠妖灭蛮,文斗当世所有顶尖举人进士,文压一代……”
        “墨杉……”
        “孙乃勇……”
        待要介绍到方运时,凶君的目光终于从遥远的天空收回,第一次看向高台,第一次真正观赏文会,第一次看向在场的人。
        凶君看着方运,他的目光明明很平静,可却如鹰视狼顾,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猎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凶威滔天!
        司仪的身体一抖,张了张嘴,堂堂进士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几乎是同时,颜域空将目光转向凶君,相对于凶君凶威滔天,他的目光很淡,可同样目空一切。
        淡然到近乎散漫,空茫到近乎狂妄,淡到彻骨的凉,逼得凶君不得不把视线转向他。
        不过瞬息,司仪脱离了那股陷身于狼窥虎视的恐怖感,重新找回了声音。
        看了一眼凶君,司仪咬牙挺直了脊梁介绍方运。
        “他是方运!是景国双甲圣前童生!是十国唯一双甲圣前秀才!是唯一通过请圣选之人!也是半圣亲封的‘十国第一秀’!自四月来,每月都有诗文上圣道,更是四文同在第一人!是……”
        哪怕景国人,听到司仪说出这么多成就,也感到震撼。
        等司仪说完,全场竟无一人开口,依旧寂静。
        颜域空收回目光,诡异的竟然有一种欣慰之感。
        好久不曾见方运文名压世了,再过几年,要是有必须宣读方运成就的场合,都会请三四个司仪。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话,那司仪越过方运,准备介绍宗午德。
        一个激昂浑厚如战鼓的声音,形成的舌绽春雷突然响彻天空。
        “方运,我承认,我看低你了。”
        颜域空目光一冷,随即想起自己现在只是举人,已成翰林的凶君不会顾忌。
        从久远零落的记忆中,颜域空找出了凶君的结局,这下他彻底起了杀意。
        若只针对方运,他会支持方运却不会出手,那是方运的敌人,用不着他来管,反正还没有人能和方运作对还讨得着好。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星之王拿镇荒天刻和龙蛮一族交换!
        镇荒天刻是能形成虚空之门跨越两界的神物!
        两界山中有一处力量不稳定的虚空之门,若是谁拥有了镇荒天刻,人族随时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虽幸方运阻止,但史河逆溯,历史重来,人族赌不起这一个可能。
       
        就在他思绪流转间,方运已坚决地拒绝了凶君。
        “既然凶君说与我不死不休。那可敢等我成翰林,与你来一场生死文斗?”
        “不,你不会有机会成翰林,我永远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哪怕你活着从圣墟走出来!”
        凶君轻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中血光大盛。
        武侯车上的四支文宝笔突然动起来,敲打着笔筒内壁,出咚咚的声音,那墨砚突然上下起伏,敲打着着桌面。
        杀意在心,笔墨求战!
        “方运必成翰林。”颜域空突然开口,声音在孔城上空回荡,无比清晰。
        凶君眼中血光更甚,冷哼:“颜域空,你决意与我为敌?”
        颜子世家的数人苦着脸,正打算开口声援一下自家难搞的小祖宗,就被颜域空自己打断了。
        像是感觉不到凶君眼中杀意一般,颜域空摇了摇头:“与害偕行兮,以死自绕。凶君,若方运身损,我不介意屠凶手满门。”
        凶君冷声道:“你做不到。”
        “每一个文位,我把你家一一文战过去,你说我做不做得到?”
        蒙家在座之人脸色大变,尤其是蒙家举人,浑身轻轻颤抖起来。
        颜域空现为举人,有半圣之资。
        “哦,我也不介意圣墟后你就找我文斗,我低你两个文位,要求文斗不过分吧?”颜域空说话的时候在笑,笑得蒙家心底发凉。“还是说你在对方运动手之前,想先杀了我?”
        凶君咬牙,目光凶狠,他一字一顿杀意滔天:“颜、域、空!”
        “我方才只是开玩笑的。”颜域空在他话音未落之际悠悠开口。
        还没等蒙家连带着颜家众人稍稍放松,颜域空一下子敛了笑意,神情淡漠:“凶君,必须死。”一语落下,方圆十米气温骤降。
        方运怔然。
        宗午德伸手,几片白色的雪花落在他掌心,不似寻常雪花一样接触到人的体温就融化,而是触之竟觉掌心刺疼,不觉惊骇。
        “颜兄,你……”
        颜域空偏头看了他们一眼,重复道:“凶君,必须死。”
        凶君猛地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周身杀意再无遮掩。
        颜家之人坐不住了,齐齐起身。
        以颜域空在颜家的地位,哪怕这位小祖宗再乱来,他们也得把他护好了。
        李文鹰突然站起,道:“听凶君的意思,是要杀我景国方运?”
        颜域空和凶君间剑驽拔张的气氛微微缓和,周围紧张的空气却丝毫未减,只是顺势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哪怕明知李文鹰是不想让方运欠颜域空太多人情,颜家众人也轻轻松了一口气。
        不管是什么,只要让这小祖宗放弃去和凶君文战的念头就好了。
        凶君并不想和颜家对上,也便收回视线。
        “我只说方运会死,何曾说要亲手杀他?我蒙霖堂岂会连这等规矩都不懂?东圣大人坐镇圣院,岂会让我杀他!倒是颜公子,你放言何意?”
        颜域空没有答话,抬头望天,似是不屑再看凶君。
        “哦,颜公子都有那般豪情,那我也不能堕了我的名头,方运死亡之日,就是我灭凶手十族之时!”李文鹰道。
        凶君直视李文鹰:“哪怕你成大儒,也做不到!”
        “我知道,能杀多少杀多少。”李文鹰说着坐下,慢慢喝着酒。
        不远处,画君笑着和李文鹰寒暄几句,然后拿出一卷画抛给方运,道:“这是我早年练笔之作,留之无用,你且观赏。你那阴阳三面之说深得我心,就不要推辞了。”
        继画君之后,史君赠史,兵家赠兵书,各处竟都有人赠物以表支持。
        方运心中感动,没想到自己与半圣世家的人敌对,也有这么多人帮自己。这些人的确有人厌恶凶君,但当着凶君的面这么做,绝对不仅仅是厌恶,必然有一腔正气。
        原本形势上处于下风的方运,此刻气势如虹,许多人甚至看得热血沸腾,不时有人叫一声好,或者夸赞方运,丝毫不怕凶君在场。
        此时此刻,无一人正面指责凶君,但人人都能看到千夫所指,人人都能听到万众唾骂!
        浩然正气生!
        孔城上空有一股庞大的力量在凝聚,人族所有敢于对抗这力量的都会被碾压。
        人心所向,万民意志!
        众志成城,千夫所指!
        半圣世家蒙家,被千夫所指!
        蒙家人的脸黑如锅底,许多人恨不一头撞死。心志坚定如凶君,此刻也咬着牙,两手死死抓着扶手,胸中的怒火几乎能烧化身上的龙鳞铠甲,愤怒更甚于方才与颜域空的对峙。
        史君拿出笔墨纸砚,一边写一边用舌绽春雷“喃喃自语”道:“十国圣墟文会竟然生千夫所指,必然载入史册。”
        史君一向谨言慎行,如此促狭之举少有,待他在“史院”任职,得“笔官”职衔一事传开后,众人更是纷纷叫好,不时有人禁不住笑开。
        凶君咬牙对抗着千夫所指的力量,与众人的欢笑形成鲜明的对比。
       
        高台上,那司仪脸上恢复微笑,道:“请五位动笔以中秋明月为题写诗文,圣墟文会已经近百年没出镇国诗文,望五位能让本年圣墟文会青史留名!请!”
        听闻此言,墨杉、孙乃勇和方运三人立刻向自己的桌案走去,宗午德则愣了一下,然后无比幽怨委屈地看了司仪一眼,默默地向自己的桌案走去。
        颜域空先是看了一眼宗午德,微弯了眼走向自己的桌案。
        为了让以后他们有话题可侃,他还是不要改变的好。

小天使们多谢喜欢*^_^*
作者老是不肯交待颜域空的身世,是要逼死强迫症吗?
我写的时候实在忍不下去了,编编编编完后满心愉悦,大家不要嫌弃哦🐇。
十六岁的文斗当世是金手指,因为就算是重生实际为了要顾及方运颜域空大部分记忆都差不多不能动。不能动方运那开挂的文名该怎么比?本人的答案是:方运用文名压世,那咱们就用实力压过去吧。别看颜域空这么淡定,实际没恢复记忆的时候去欺负小朋友是他的黑历史喔
任性是真的,万事随心就是一种任性,文位高的人都有的任性。
半个颜家人我记得在哪几章出现过,顺手就用了。自小吃了很多苦和与颜家颇多误解也是出现过的。
但我增了新设定,莫名觉得“小祖宗”好带感^ω^
不要完全相信李繁铭的话,他是因为颜域空对方运的态度才向长辈打听了一下所以才知道的这么详细,其中细节肯定有误差,不过误差也不算大。
这其实是一个都认为自己比对方(心理)年龄大,所以要照顾后辈×的故事。

颜域空是重生的,那在其他大学士大儒都不在乎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看着高台呢?因为他现在还在把他们当晚辈看啊:D。表演的时候爷爷看到孙子出场,哪怕自己不感兴趣不也会认真看吗😊

我想了很多片段,奈何笔力不够T_T有些片段还是搬的原文的,小天使们不要嫌弃我π_π

        小剧场:
        颜域空思绪游移了一瞬,他是不是应该在圣墟后拉着方运把各地文宫再文斗一遍?
        有压力才有动力,有竞争才有进步。(认真脸)

        宗午德委屈脸:颜兄,你明明重来了一遍,为什么不挽救我的文名?
        颜域空:圣墟文会上没有被无视的宗午德还是宗午德吗?而且,
        这个梗我能笑十年^ω^。
       

重游

第四章
        八月十五,中秋。
        圣墟路始,弱水河畔。
        一众举人秀才或沉默或低声悄语,柳子智突然喊道:“方运,我景国能不能力夺圣墟路第一,全靠你了!你一定要以秀才之位压十国举人!”
        颜域空皱眉,时间太过久远,他又从不关注这些碌碌之辈,对这个柳子智实在没什么印象。
        现在他只觉这人太过聒噪了。
        他性情本就率直,张口斥道:“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尔入门见嫉,掩袖工谗,近狎邪僻,犹复包藏祸心,不仁无义,何敢聒噪。”
        不待众人将注意转到对方运的不满上,颜域空的一番斥责让他们全部看向了柳子智,目光各异,离他最近的几人甚至移步远离他。
        柳子智涨红了脸,羞愤欲死。
        他并未想到他对方运发难,竟会引得一向淡泊的颜域空疾言厉色。
        那是颜域空啊!两年前文压一代时依然言辞淡漠,被多位大儒叹称“必成半圣”甚至南圣收其为弟子前考校完后都盛赞“此子日后必在吾上”的颜域空啊!
        颜域空是儒家正统,他竟斥责他近狎邪僻不仁无义!
        此时此处几乎聚集了当代最顶尖的举人,他几乎可以想象圣墟路过后文报上会怎样评价这一次圣墟路,会怎样评价他!
        “颜域空,你!你欺人太甚!”
        柳子智气急败坏。
        颜域空、方运、柳子智三人之间的人主动让开,柳子智能够直视颜域空。
        “若你不满,圣墟之后,随时可以来找我文斗。”颜域空淡淡扫了他一眼,敛去了神色。
        只是一眼,却让柳子智浑身发凉,脊背冷汗遍布。
        那一眼,淡漠无情,丝毫没有映出他的身影,好像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柳子智咬牙,勉强拉回了神智。
        颜域空是半圣弟子,也是颜家请入嫡系家谱傾力培养文压一代的绝世天才。
        这样的大人物,他,得罪不起。
        目光在柳子智身上掠过一瞬,颜域空看向方运,方运拱手无声言谢,然后高声道:“多谢颜兄高义,不过我和柳家的事请交由我来解决,不然柳家必然反诬我勾结外人背叛景国。
        卑劣小人柳子智,身为一州解元。昨日在孔城中秋文会害我不说,今日又想借刀杀人,你当天下读书人就这么容易被你骗?柳子智,不用颜兄动手,你若是读书人,圣墟路之后,与我文斗一场,可敢!”
        柳子智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目光几乎在喷火,可颜域空之前的态度已经明确站在方运那边,在人族顶尖举人聚集的现在,他要再做什么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除了庆武两国之人,众人纷纷对方运投以善意的目光。
        丘驰低声道:“‘反诬’说的好,左相柳山本就算得上景国叛徒。”
        颜域空没有再看柳子智一眼,微微一笑,道:“方运,我在圣墟路尽头等你。诸位,圣墟路上,颜某先行了。”
        说完,他转身走入弱水河中。
        承受着弱水的冲击,颜域空在一众人惊叹的目光中身形丝毫未动,渐渐走远。
       
        圣墟路对他早就不成问题,不提此生文宫奇异的强大,弱水奇风施予他的疼痛和冲击甚至不能叫他扯一扯唇角。
       
        一路顺畅无阻地过了弱水河和奇风峡谷。
        颜域空在变雾前稍稍停顿,随即快步走出了变雾。
        其实若吸收变雾的话还能增强文宫和文胆,但变雾有灵,要让它深入文宫,极有可能破坏封印。
       
        圣墟路上能动用的只有文胆的力量,记忆恢复前他的文胆已至一境大成,恢复后顺理成章地升了二境,在这路上基本没有什么能阻碍他。
       
        在兽桥前停了步,这是圣墟路的最后一关。
        颜域空向后看去,变雾中尚且无人。
       
        迈步走上兽桥,细细感受面对攻击时文宫内的变化,经过最后一对龙头时,颜域空身形微震,随即平复,他回头看了一眼圣墟路,摇摇头。
        这半年,他总感觉文宫内潜藏着什么,但无论怎么搜索都找不到。
        方才他突然想起可否用兽桥的攻击将其逼出,索性试了试,只是文宫连震动都无。
        兽桥第七对兽头相当于圣子层次的妖将,连这样攻击都不能让文宫震动,更别提把“那个”逼出了。
        颜域空也不强求,步步后退,在经过第七对兽头时身形再次震动,但平复的时间比上一次更短。
        他有文胆支撑,不怕兽桥对他的身体有何损伤。
        疼痛是最好的让身体留住记忆的方法。
        就算书法入境,有时受到伤害后身体本能的反应也会毁了一首诗,继而让敌人抓住机会。
        退回桥下,颜域空闭眼开始恢复才气和文胆之力。
        他入圣墟路的确无甚消耗,但文位高的人都知道,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恢复才气的机会,不要小瞧任何一丝才气,可能某个时候你就会因为那一丝才气而活下来。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人族先天身体不如万界大部分种族,自然更要注意每一个细节。
       
        反复数次后,终于有人过了变雾。
        颜域空停步,看向几乎同时到达的两人。
        两人面色微白,稍许便恢复了红润。
        他们并不意外颜域空好像早早就在兽桥边等候的样子,招呼道:“颜兄,好久不见。”
        随意点了点头,颜域空笑道:“墨杉,孙乃勇,好久不见。”
        二人都是世家嫡系,在圣院求学,就是没恢复记忆他也认得,不过此时私交只能勉强算是不错。
        “一别两年,的确很久了。”墨杉勾了勾唇角。
        “颜兄,你为何不过兽桥?”孙乃勇敏锐地注意到颜域空衣角的裂纹。
        “该不会是圣墟路加大了难度吧?”初初到达的宗午德出声询问。
        “非也,我只是为了等方运罢了。”
        “我承认方运天资极高,但他只是秀才,这圣墟路于他而言不下于奇险天堑,域空,你为何如此相信他一定会能走到兽桥?”宗午德其实更想问颜域空为何会对方运如此盛情。
        超乎寻常的善意与好感,超乎寻常的信任和支持。
        未曾见面就为他断绝与施徳鸿的关系,中秋文会毫无掩饰的善意和推崇,方才圣墟路前对柳子智毫不留情的疾言训斥。
        已经超出了对惊才之士的欣赏。
        这些行为哪一样都不是他们所熟知的颜域空会做的,但颜域空都做了,还做得仿佛理所当然。
        “因为他是方运。”颜域空道,然后负手望天,继续说。“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
        宗午德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颜域空在回话,不光他所问,还有他们所有人的疑惑。
        这是《荀子·劝学》中的一句,表意是君子居住一定要选择好的乡居,交游一定要接近读书人,实际意义是君子要主动置身于充满正气的环境,要与品格高洁的人交游。
        孔子有云:“故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
        颜域空勾起唇角:“如果还要说的话,我见方运倾盖如故。”
        一别两生,自当倾盖如故。
        “能得域空你如此盛赞,我也应该去好好结识一下方运了。”宗午德似是没有意识到宗家与方运之间的圣道冲突,如此叹道。
        颜域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宗午德虽为宗家嫡系,但主修儒家,与宗家格格不入。
        此番言语,不是他不知,而是故意为之。儒家修仁义,庆国所为,宗家所为,他不能置评,但到底难受。
        “方运只是秀才,能到兽桥前就不错了。”
        又来的一人忍不住插嘴。
        圣墟路对秀才而言不亚于刀山火海,秀才不过兽桥,是大部分人公认的一点。
        颜域空淡笑:“方运必过兽桥,而且在前十之列。”
        那人皱眉,不欲再言,但目光中满是不赞同。
        宗午德突然笑道:“不若我开设两个个赌局,一个赌方运能不能过兽桥,一个赌方运能不能在前十之列如何?”他对方运能过兽桥将信将疑,但不相信他会在前十之列。
        孙乃勇笑骂:“宗午德,同是庆国人,你何必和颜兄过不去呢?”
        宗午德嘿嘿笑道:“两年前我与域空文斗,输得一败涂地,难得有此机会讹诈域空一番……孙兄,你两年前败了的感受如何?”
        一听此言,众人纷纷笑了。
        两年前颜域空文压当代,连进士都不如他,更别提他们这些举人了。
        孙乃勇两年前也是举人,自然在“被镇压”的行列。
       
        两年前,颜域空还没有恢复记忆,但他本就惊才绝艳,又因着史河逆溯的缘故,各个方面都比前世同时期强出许多,比之同代更是超出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十三岁拜师南圣,在圣院求学一年,十四岁中解元后跟从南圣游历。
        南圣游戏人间,想法出人意料,在他十六岁时,为了检验他的学习成果,让他把所有学府包括能入的古地的学府都挑了一遍,这其中不光是举人,还有进士,甚至还有少数翰林。
        当初他知道恩师布置的这个“作业”时,差点没大不敬地翻白眼。
        他只是举人,让他去文斗翰林?
        然而事实是光凭文斗的话,他所文斗的对象都败给了他,无论文斗的是那个方面。
        也是从那时开始,颜域空身上看不见的历史长河的封印力量开始消退。
       
        笑过之后,连几名试着走过兽桥结果失败的举人也将注意投向宗午德和颜域空。
        他们倒也不在意两年前的惨痛回忆。
        读书人心气正,不如人就是不如人。
        不过不如人是一回事,能看颜域空吃亏是另一回事。
        孙乃勇假意瞪了宗午德一眼,板着张脸说:“颜兄才学远胜于我,我甘拜……好吧,赌什么?”
        众人被孙乃勇突然的转折惊到怔了一下,回过神,又笑了一场。
        颜域空颇为无语:“我好像还没有答应吧?”
        孙乃勇撑不住,也笑了:“大家,能‘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不来?”
        “来!”
        “当然。”
        “我也要。”
        众人起哄,刚到兽桥的几人一脸迷茫拉过好友问过后也闹起来。
        宗午德笑着对颜域空说:“域空,你一人孤掌难鸣,说吧,你要赌什么?”
        颜域空摇了摇头,叹道:“你们还真是……”然后舒眉:“大妖王的龙血墨碇,我压方运能过兽桥且在前十之列。”
        以龙族之血制成的墨碇,对读书人而言是个不小的诱惑,而对于一名举人,即使是一名世家的举人,都属于非常珍贵的东西,关键是在他们这个文位有钱也买不到。这绝对算得上是巨注了。
        孙乃勇击掌,道“颜兄大手笔。那我就赌兵书一卷,押方运不能过圣墟路。”孙子世家的兵书,能够加持持有者的兵法,和龙血墨碇在某种程度上不分上下的珍贵。
        墨杉也笑道:“我跟孙乃勇,不过我没什么好赌的,就押一只机关兽吧。”墨杉在机关术方面天资极高,墨家机关术五境十六等,他已至二境八等,就算没具体说明,能被墨杉作为赌注的机关兽也不会普通。
        他们所赌的,虽然珍贵但对他们而言并非不能承受。毕竟是为了好玩,不是为了结仇。
        宗午德笑着看向在场的某人。
        “德论兄,不如你作为见证人如何?出了圣墟路后由你宣布结果。”
        孔德论笑意不减:“恭敬不如从命。”
        孔家嫡系作为见证人,自然没有谁会不服。
        在场之人纷纷跟注,绝大部分都跟了孙乃勇,或者说,押方运能过兽桥的只有颜域空。
        押完注,他们的注意力转回了兽桥上,大部分人都在休息,默默恢复才气,陆续有人尝试过兽桥,不过无论是谁,只要不在兽桥上,都放了一丝注意给新到之人。
       
        过不了片刻,方运过了变雾,出现在兽桥前。
        一睁眼,他就看到先到的二十余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绕是他心性沉稳,也不禁有些莫名。
        但他发现在场之人没有一个对他走到这里有疑问。
        似乎认为是理所当然一般。
       
        仁勇院的文殿中,一个老者郁闷地道:“这两个混账小子。一个竟然吸收过龙气!若非考验,你哪有机会吸收变雾!一个把兽桥当炼体呢!不知道那些攻击也要气血玉吗!亏了!亏大了!”
       
        颜域空对方运点了点头,方运照例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宗午德笑眯眯地上前,践行之前所说的“好好结识”:“方镇国是吧?我凭借一境文胆熬过弱水奇风和变雾,幸好域空两年前和我文斗一场,让我知耻而后勇,这才没有动用家里的力量。倒是你,我很好奇是如何解决变雾。”
        虽然出于对颜域空的敬服而认为方运一定能到达兽桥,但他们也不是对方运如何过变雾不抱疑问。
        不过方运显然不愿多说,推脱于侥幸,宗午德也知趣没有再问。
        交流过一番后,方运专心恢复才气。
       
        不多时,颜域空起身,明明下了巨注的是他,却一句也没有向方运提到。
        “诸位,文会见。”淡淡说完后,颜域空缓步走上了兽桥。
        他走的和平时无二,行云流水,似乎只是在过一座普通的桥。
        不过片刻,颜域空便走到了对岸,徒留这边岸上众人惊讶不已。
        “颜兄,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方才走这圣墟路,只觉刀剑穿身,绝无可能不动摇丝毫。”有人大声向对岸询问。
        颜域空淡淡回了一句:“忍着。”
        此人哑口无言。
        兽桥是公平的,每个人受到的攻击都是同等强度,颜域空过兽桥时没有动用文胆之力,如他所言一般,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墨杉操纵机关象上前,速度虽慢但一刻未停,只是过了兽桥最后一对龙头后再也无法动弹。
        孙乃勇大步走过兽桥,速度越来越快,在经过最后一对兽头时嘴里流下一丝鲜血。
        墨杉是墨家人,擅机关,擅防御,但本身身体只算一般,伤成那样也不算意外。孙乃勇十二岁后就混迹战场,身体强健,但也在兽桥上五腑受损。
        方运算是直观地了解了兽桥的可怕。
       
        待那三人过去后,余下的众人纷纷起身,以争那前十之列。
        方运也不甘落后,不再细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踏上了兽桥。
       
        颜域空看着方运,很明显,他走得并不容易。
        连举人也绝难通过的兽桥,对一个秀才来说何其艰难!
        但方运哪怕痛到身形巨震弯下了腰,也很快直起脊背继续向前。
        到第七对兽头前时,只有他、宗午德和丰泱三人并行。
        如果说前六对兽头最多不过如刀斧临身的话,第七对兽头就是凌迟重辟,碎筋断骨。
        成圣者意志如何强大,虽然是在被封印的情况下,但他在初经第七对兽头时,仍有稍许不能控制住本能。
        由此可见一斑。
       
        走到第七对兽头之间,三个人的身体各处立刻出现凹陷的痕迹。出咔嚓咔嚓的骨骼碎裂声,三个人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宗午德和丰泱身体一软,当场坐在地上。双眼失去了焦点,意识模糊了片刻。
        而方运依然站着,就算在颤抖,就算脚步近乎挪动,他仍然在往前走。
        方运一步一步挪过桥,最后实在支持不住时颜域空扶了他一把让他慢慢坐下。
        他回头望着那对龙头,染血的嘴角微微扬起。
        后面有人忍不住感叹:“他不是十国第一秀才,而是千年第一秀才!我愿赌服输。”
        孙乃勇沉声道:“见方运乃知勇。”
        墨杉叹道:“这家伙是机关兽吗?颜兄慧眼如炬,我服了。”
        颜域空笑道:“我早说过,因为他是方运。”
        躺在桥上的宗午德用尽力气喊道:“颜域空你少废话,快把我拉下桥。”
        “你还是滚吧。”颜域空道。
        宗午德十分悲愤:“颜域空你重色轻友!”
        颜域空无语:“宗午德,别瞎说。自己滚下来。”
        宗午德翻了翻白眼,真的从桥上滚下来,一边滚一边出杀猪般的哀嚎,算是正式过了圣墟路,丰泱也跟着滚下去。
        两个十国顶尖的举人一边滚一边哀嚎,这情景也实属难得。
        “我通过圣墟路了,快救我啊!混蛋!”宗午德喊完,过桥的所有人消失不见。
        通过兽桥之人感到自己突然到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一股温暖的力量进入身体,消除了所有的疼痛,让身体复原,而文胆和文宫不仅恢复,似乎还比之前略有增进。
        颜域空本就没怎么受伤,这股力量对他文胆的作用也不过微乎其微,因此只是一瞬他就从那个空间脱离。
       
        眼前一闪,他们已经出现在了文殿。外面就是仁勇别院,还站着许多送举人秀才参与圣墟路的各国官员。
        文殿深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其貌不扬的老者。
        颜域空认得他是镇殿大儒,主管这一次圣墟路。
        不过这老者正盯着他和方运,眼神有些不对。
        颜域空很坦然,虽然他知道原因,不过他相信一名大儒的涵养。
        那老人用沙哑的嗓子道:“你们已经通过圣墟路,出去出去!”显得异常不耐烦。
       
         颜域空走出了大门,外面许多人微笑道贺。
        不出意外,一身秀才服的方运走出来时所有人都呆住了,连几名大学士也愣了一下。
        回过神后,他们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秀才第四个走出来?”
        “那人好像是方运。”
        “就算他是方运,他也是秀才啊!一个秀才怎么过得了圣墟路?一个秀才怎么排在第四!你们看,这一批就六个人出来,其余各国天才呢?绝对不可能!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你少说两句,先等等,问明情况再说。”
        数百人没有开口,静待方运等人过来。
        有庆国的官员快走几步,笑着对走在前面的颜域空道:“颜公子,此次圣墟路您是第一吧?”
        颜域空淡淡“恩”了一声。
        “那……景国的那个方运怎么和您一起出来?”
        “他也通过圣墟路,排在第四。”颜域空说道。
        他不再理那人,转身站在仁勇别院的一角等待。
        孙乃勇、墨杉、宗午德、孔德论见此也停下来,和他站在一起。
        方运本来在和李文鹰说话,却不时感觉到有哀怨的目光盯着他。
        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下意识摸了摸手臂。
        好冷。
        李文鹰也好奇那几位人族顶尖的举人在做什么,索性和方运一起停了下来。
        周围一圈人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也不敢上前打扰。
       
        片刻后,圣墟路前二十名全部出来,孔德论笑道:“人都到齐了?”
        有人唉声叹气没精打采地应了声。
        孔德论环视一周,道:“我已有言在先,无论谁对结果有所不满都得自行承担,不得记仇在心,不得迁怒他人。当然,若是谁事后要找颜域空算账,我也不会阻止。”
        有人翻了翻白眼。
        找颜域空算账?先不说赌局本就自愿,他们自己承担结果的骨气还是有的,就提找颜域空算账,他们又不是真的想不开。
        “那这次赌局的结果很明显,胜者为颜兄。”
        饶是早就知道,这些人族顶尖的举人也忍不住摇头苦笑。
        “反正我下次绝对不和颜公子作对了,一个十拿九稳的赌都能输的这么惨。颜公子的识人之见,我服了。”
        “文压不过,武比不了,连赌都赌不过,颜公子,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秀才过圣墟路,我甘拜下风。”
        颜域空不作言语。
        等到方运成诗祖封虚圣的时候,他们才会知道什么是真的文压千古。
       
        赌注都装好了,颜域空将含湖贝抛给方运,笑道:“方运,含湖贝中之物,你选半数。”
        零零碎碎地听他们说话,方运也差不多拼凑起了事情的脉络。
        尚未来得及有什么感慨,就见一个含湖贝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曲线,他下意识伸手,正正好落在他的掌心。
        方运听见周围不少人“嘶”了一声。
        看着掌中的含湖贝,再看看依然光风霁月漂泊淡逸的某人,方运有点无言以对。
        为什么他突然感觉这位评价中总是少不了淡漠高华的才子略有那么点……任性?
        在圣墟路上聚赌就算了,赢了赌局竟然把所有的赌注给他这个和赌局无关的人让他任取半数。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才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他们这一圈人是眼睁睁看着那些赌注被装进含湖贝的,其中不乏连世家弟子都眼馋之物。
        而且,含湖贝这种奇物,也是可以随手扔的吗?
       
        方运伸出手刚想拒绝颜域空的要求,就被颜域空打断了。
        “你不用推辞,我未经你同意擅自以你为赌,这些不过聊表歉意。
        我给友人的谢礼,还没有收回的道理。”
        方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颜域空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接着说:“若你觉礼重,那就在文会上多加表现吧,我等着你的好诗文。”说到最后,颜域空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
        方运无奈,他还能说什么,话都被人抢光了。
        “那多谢颜兄,方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取了半数,方运将含湖贝还给颜域空,看到他自然无比接过的动作,方运脑子里突然冒上来一个疑问。
        传言颜域空不喜与人接触,轻易不得近身。他们现在的距离不算近吗?
        为什么他感觉颜域空对他很……熟悉呢?
        方运不期然想到自己的经历。
        摇了摇头,方运看着哀怨却没什么怒气盯着他的一圈人,笑了。
        想什么呢,颜域空不过十八岁,以地球的标准来看才刚刚成年,不过高二的年纪。
        高处不胜寒,两年前就文压一代的天之骄子,现在也只是一个少年而已。
        他大概只是,寂寞了。
        所以在发现了一个能和他并驾齐驱的天才后有些高兴罢了。
       
       

重游番外

史河延
        圣元大陆,圣钟长鸣。
        又是一尊圣位陨落。
        人族齐哀,天地悲泣,哭声不绝于耳,响遍了整片大陆。

        方运注视着前方,死死咬牙,口里竟泛出腥甜之味。
        负岳的虚影牢牢守卫着血芒界,已经淡的几不可见。
        但血芒界外,驳杂的圣力,悬浮的圣血,破碎的圣体,混乱的时空裂痕,无一不昭示着此处方才进行了怎样一场惨烈的大战。
        是啊,负岳本体不在,仅余虚影守卫着血芒界。即便二者联系密切,但若派多位半圣大圣阻拦负岳,那哪怕负岳有心回返也无能为力。再加派圣位攻击血芒界,血芒界危。
        只要能够毁了此界,那几乎相当于一下废了负岳和方运两尊圣位,甚至因为方运的地位还能极大打击人族的气焰。
        镇罪龙殿不在,噬龙藤不在,负岳不在,他决战重伤难以顾及,谁曾想妖族竟然丧心病狂对一界出手!
        如若不是颜域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血芒若毁,方运必重伤,加之最终之战所受之伤,陨落都并非不可能!
        如若不是颜域空……
       
        方运眼中晶莹闪烁,眸底翻涌着无边恨意。
       
        他的挚友,本就已经在最终之战中重伤的颜域空察觉妖蛮此次突袭,连传讯的时间都没有,带伤出战,独自对战数位妖蛮半圣大圣!
        他赶到时已经晚了,就算拼尽奇书天地全部力量也没能救得下颜域空!
        他甚至连他的圣体都保不住!
        在独对数位圣者之尊,绝大部分是敌对的妖蛮的情况下,颜域空即便能全身而退也会重伤,更何况这次颜域空本就重伤在身,还强撑着与他们战斗。
        妖气侵蚀,圣体崩毁!
       
        神念扫视了一下文宫,奇书天地的光芒微微黯淡,甚至有不小的损毁,但在他文宫众多星辰和文曲星的力量蕴养下很快就能恢复。
        方运闭眼,把眼中的恨意压下,集中精神恢复自身才气。
        半日后,方运突然睁眼。
       
        负岳自星海深处飞来,气血有损,眸光暗淡,甚至连负岳一族最引以为豪的背甲上骨刺也有多处折断。
       
        随着负岳的接近,血芒界自主落在它的背上。负岳微震,气息一下子恢复了不少。
        “老哥,妖蛮他奶奶的都是该死的犊子,乱芒血刀那种缺德的东西都用得出来。”
        恢复了一点后负岳第一件事就是大骂妖蛮。
        乱芒血刀,是妖蛮专门克制负岳的宝器,一旦请出,负岳若不想负界毁灭,就不得不放下负界只身作战。这种宝器,妖蛮史是也不过出现了两柄。
        无他,实在是太难炼制了。
        炼制一柄乱芒血刀几乎相当于一尊半圣舍身。
        在妖蛮全面溃败的现在,这相当于最后的孤注一掷,赌上妖界,赌了他们能不能毁灭血芒界,血芒界毁能不能让方运亡,成则方运陨落,妖族卷土重来,败则面临方运傾力剿杀。
       
        方运并未答话,负岳的声音渐渐低下,直至消失。
        它死死咬牙,从喉咙口发出低沉的咆哮。
        纵然和颜域空关系谈不上如何,但他是为守护血芒而死,即便本意不是为它,它也必须承这份情。
       
        又过半日,恢复到巅峰状态后,方运开口,同一刹那,三千世界元气震荡,方运的声音传遍了九天万界。
        “新历将起,人族当兴。”
       
        这是他的目标,是人族的目标,也是颜域空最大的希望。
        颜域空舍身护佑血芒,是因为血芒界与方运息息相关,尽管主要是因与方运至交,但他不全是为了方运。
       
        在他成亚圣已是重伤之身的情况下,若血芒之主只是普通圣位,哪怕相交再好,他不会舍身相救。
        因为不值得。
        尽管人族已经崛起,但要让万族彻底臣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每一尊圣位依然十分重要。
        颜域空天资盖世,千载难见,即便成圣不久,也能在圣位中排行前列,更重要的是,他还很年轻,还有成长的潜力。
        他的命对人族而言比大多数圣位重要。
        但他那么做了,他舍身相救了。
        因为他认为,方运对人族更为重要!比一尊亚圣更重要!
        他不是在救血芒之界!他是在把整个人族嘱托给方运!
        他不是为了方运,他是为了人族中兴之主!
       
        所以,他会用妖蛮的死为他祭奠。
       
        方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所有种族莫名地发寒与不安。
        但对于妖蛮来说,这两句话却是杀伐惊天!
        数以亿计的妖蛮惊恐地看到方运每说一个字,周天星辰投向妖界的,妖族力量之源的星辰之光就黯淡一层,他们的力量也削弱一层,待方运说完,星辰黯淡无光,他们调动气血比之前困难了何止千百倍!
       
        方运冷笑。
        妖族到底做了万年的万界之主,底蕴深厚,只是哪怕面对生死关头也不可能联合起来。
        所以百名亚圣大圣一定还有,散落于万界罢了。
        而且他可以等。
        “域空被尔族六名半圣,两名大圣围攻,妖蛮便用六百名半圣,两百名大圣来为他陪葬吧。”
        一圣殁,百圣葬,以记英魂!
       
        冷漠地看着蛇族的半圣疯狂地扭动着身子企图拜托黑色小蛇的撕咬,方运张口:“够了。”
        黑色小蛇闻言乖巧地游回,那蛇族半圣尚来不及松口气,黑色的气体瞬间从体内爆发,七窍流血,鳞片落尽。
        蛇族半圣,死!
        “四百六十六。”
       
        妖界最偏远之处,一条沙蜈从沉眠中醒来,随意动了动身子,也没管身下随着它的动作轰鸣的沙地,感受了一下现在的修为,大笑。
        “哈哈哈,臭杂种们,老子成了大圣,待我归去就是你们送命之日。”
        一道暗光闪过。笑声依然回荡在空中,笑声的主人却已经断成了两截,奇异的力量自断口处扩散,飞快地腐蚀了它的全身,断送了它的性命。
        方运冷冷向下瞥了一眼。
        “一百九十四。”
        ……
       
        月色正好,月光如水,月夜静谧。
        方运独坐对月举杯,石桌上却放了两只酒杯。
        他垂眸笑道:“域空,已有多年不见。”
        “人族安好,虽然还有些不足,但发展的很快,要不了多久就能坐稳万界之主的位置了。”
        “你在的话应该会很高兴吧。所以我送了近千圣位权当庆祝。唔,你把他们当成你的陪葬品也可以。”
        “我也不知这样是不是为你报仇,只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月色下,他思绪悠远,眉目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简函。
        简函明显已经被展开过无数次了,但被人用力量保护得很好,完整如新。
       [ 人生若得友如此,不枉这一场相知。]
        抚摸着颜域空迎敌前匆忙留下的遗书。
        方运勾起唇角,笑着笑着,留下了泪水。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他吟。
        无论怎样怀念,哪怕是圣道诗词,颜域空也不曾唤圣。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两句。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人生若得友如此啊……域空,认识你是方运此生之幸。”
        “没世不忘。”

重游

本章过多引用原文,但其中本人自己的描写足够凑一大章了。请诸位宽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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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八月十四,孔城。
        赞叹过孔府学宫并树先生,方运一行人入了泗水院,寻了一处无人的长桌陆续坐下。
        中秋文会上人多,他们一行十数人无人在意,景国人少,景国江州人更是一个都无,方运也乐得清闲。
        认识李繁铭的人倒有不少,过了一时半刻,就陆续有人来向他打招呼,不过一看脸上的笑容就知道是何事之友。
        不多时,词君到来,方运也在李繁铭的指引下看到景国公羊世家嫡长子公羊巡和柳子智。
        一角微微沉闷的气氛中,孔家大学士宣布中秋文会开始。
        仔细听完孔家翰林宣布的文会细则,方运看到很多人已经摇头准备放弃这次文会。
        这次文会的大主题是中秋和明月,诗词曲赋都可以,谁要是想参与文比,就去场中的箱子里摸一张纸条,纸条之上有更加详细的要求,有团圆、边塞、思乡、思友、思亲、嫦娥、花、玉兔等等各种小主题,限一刻钟内写好。
        很明显。这就是防止有人提前准备,考得是现场作诗。
        一刻钟内写一首古诗并不难,写得平淡无奇也没什么,但要是写不好,那反而丢脸,万一有仇家讥讽,那还不如不写。
        因此一刻钟内,无人上前。
       
        〔不多时,一人喊道:“你们不来我先献丑!”
        就见孔家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笑着跑过去。从箱子里摸出纸条,然后看了一眼,把纸条塞进箱子里,哭丧着脸大喊道:“我作不出!”说完就红着脸向外跑。
        那大学士笑着道:“小鱼。纸上写着什么?”
        那少年边跑边喊道:“思夫。”
        全场哄堂大笑,让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写女人思夫诗词,真是太难为孩子了。
        李繁铭差点笑岔气。指着孔小鱼喊道:“让你臭小子捣乱!”
        孔小鱼扭头冲李繁铭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出泗水院。〕
       
        众人也放开了,陆陆续续有人上前作诗,随着时间推移,出了不少好诗,最好的一首有达府,得词君盛赞。不得不慨叹这十国第一城名不虚传。
        不多时,公羊巡也上前。虽然公羊家没落了,但到底是半圣世家,嫡长子比之大学地位也不差。
        出人意料的,〔公羊巡没有立刻去抽纸条,笑着道:“我的诗词其实很一般,毕竟我们公羊家以经史见长。我呢,准备了两首诗词,要是没抽中我准备的,我就请我们景国的大才子帮我,当然,彩头什么的就算了。方运,你不会看着咱们景国人丢脸吧?”〕
        方运望去,果不其然见到柳子智对他举杯。
        收回眼神,撤去故作的茫然,〔方运笑着说:“公羊兄说笑了,你可是堂堂半圣世家的弟子,怎么会需要我来帮忙。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公羊兄就算偶有失误也没什么。只是,你代表不了景国,我也代表不了。
        公羊巡轻松地道:“你太认真,我只是求助而已。或许我抽到我准备好的题目,就无需你方镇国出马。”
        在场的许多人面色不好看,尤其是那位诗出达府的世家进士。
        方镇国这种称呼私下里叫是赞扬,但若是在这种文会上叫,那就是在让他人更加嫉妒敌视方运。
        方运微笑着着公羊巡,足足看了几十息,泗水院内鸦雀无声。〕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其下的暗涌。
        〔“好,既然公羊兄同为景国人,又是我景国的半圣世家,为人族出力,我方运若是连这点小忙都不帮,未免太不仁不义、不忠不勇,我帮!哪怕我作不出诗词,在那里站一刻钟,让所有人看着我方运丢脸,我也帮!但是,这只是你我之丑,与景国无关!”
        方运的声音掷地有声,数不清的人在心中称赞。
        那些翰林和大学士暗叹方运真乃奇才,两人若是再纠缠下去。不等写诗词就丢光景国的脸,方运果断选择帮,而且毫不客气地指责公羊巡不仁不义,但他却不会那么做,自己的脸可以丢,但不能在外人面前丢了景国的脸。〕
        与公羊巡相较,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名士之风啊。”孔家大学士忍不住轻叹,颇为惋惜。
        公羊巡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满面笑容,他把手伸到纸箱里,然后拿出一张纸条。然后无奈叹道:“情思。唉,我并没准备,方运,看来我真需要你的相助。”
        方运立刻站起来,道:“既然我已承诺,义不容辞。”说完向公羊巡身边的桌案走去。
        李繁铭则急忙低声嘱咐:“把最好的中秋诗词留在明天的圣墟文会!进圣墟用,千万不可被他们激将!”
        方运点了一下头,继续向前走。
        “义不容辞?好,不过经典未有。语出何处?”一位大学士问。
        词君略一沉吟,笑道:“当是方运之语,他言辞诗文向来新奇。”
        其余大学士也都饱读众圣经典,第一次听到这个成语。认定是方运所言。
        “有本书叫《三国演义》。”方运心里想着义不容辞的出处,来到公羊巡身边。
        公羊巡立刻主动为方运研墨,笑道:“谢方茂才相助,日后若有差遣。我亦义不容辞!”
        方运拿起毛笔,道:“公羊兄客气了。前几日我在玉海城边赏月,偶得一句。但一直不知如何接一句,今日见十国英才汇聚于此,又远离家乡,心有所感,有了后一句。”
        方运说着,提笔书写。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这里是孔府学宫,这两句一出,橙色的才气透纸而出,一尺,两尺,仅仅两句,就已经达府,才气超过文会的任何一人。
        词君立刻站起,以舌战春雷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每个人听到词君的话,脑海中立刻清晰地浮现这两句诗的文字,词君的声音仿佛笔墨把这两句诗写在人的脑海里。
        那位孔大学士道:“此句可传千古。”
        “这个‘生’而不是‘升’,有孕育、诞生之意境,妙!”
        “一句‘天涯共此时’,道尽中秋夜众人期盼团圆之象。
        许多举人进士目光黯然,他们这个中秋大都无法和亲人团圆。
        随后,方运写完唐朝宰相张九龄的名篇其余六句。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最后,方运在最上面写上“望月远怀”。
        才气三尺半。
        “诗出鸣州,流传久后,有镇国的可能啊!”一人小声道。
        李繁铭赞道:“好诗!前两句半景半情,情景合一。后面几句如同故事一般,把思亲之举动娓娓道来,犹如就在眼前。”
        一些人还沉浸在这首诗中,此诗以月出之景为引,转写情人烦恼夜晚太久,心中相思。明明想灭掉蜡烛睡觉,可看到月光明亮,不由自主披着衣服出门赏月,最后却因太久而被露水打湿,想要把月光赠给远方的人但又做不到,最后只能睡觉,把相见的希望寄托在梦中。
        “方运定然是昨日思念他的情人才想写此诗,若没有真实经历,绝无可能写出这般细致又回味无穷的诗篇。”
        一个大学士笑道:“不愧是方运,哪怕临时起意也能诗成鸣州,堪比诗君。”
        词君却笑道:“‘海上生明月’气势浑厚,偏偏又意境优美。‘天涯共此时’更是一句写尽天下人,他远不如。”
        很多人没在意词君的话,但少数人却记在心里,这词君和诗君本来交好,可现在明显对诗君非常不满,只说“他”,连名字都不提了,人人都知诗君与方运因弟子之死结仇,看来词君站在方运一边。〕
        自古来因此类事情反目的文人不计其数。一方站在大义,着眼于人族未来,一方立足私情,以求正心诚意,无人能论对错。
        只是免不了一番叹息。
        〔泗水院边缘围成墙的古树参天,最细的都有十人合抱那么粗,而且古树不符合常理地贴得很紧,每两棵树之间只露出很窄的缝隙,下面的树根纠缠在一起,上面的树冠交叉重叠。
        站在这些古树墙的面前,好似站在一片原始大森林中,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悠久古老的气息。〕
        〔这些古树因听孔圣讲经而有万年之寿,被称为树先生。
        孔府学宫所有的古树都是树先生。历代众圣都有在孔府学宫讲学,这些古树听得多了,就变得有些不同,有好的诗文出现,树冠齐动,落叶缤纷,被众人戏称为摇头晃脑树先生。诗文越好,落叶越多。每次半圣讲经,必然掉光树叶。〕
        〔突然有人喊道:“树先生动了!树叶落了!”
        众人抬头四顾,就见数以百计的古树的树枝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随后片片树叶飞落,在明月之下如蝴蝶飞舞。
        每个人都感受到古树们的喜悦,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荒谬,但却真实存在着。
        一些人伸手取了几片古树树叶,孔府学宫的古树四季常青,树叶风雨不落,只有诗文可让其忘乎所以并凋零,因才气圣道而落,所以树先生的树叶是孔城最受欢迎的纪念品。
        几个孩子询问过长辈后,立刻跑到树下,在漫天落叶中张开双臂,愉快欢呼。
        古树落叶,在孔城是极大的荣誉,尤其是那些曾在孔府学宫读书的人,无比羡慕地看着方运,此次落叶之后,方运的大名必然会留在记录古树落叶的石壁上。
        与此同时,孔府学宫各处有人在大喊。
        “树先生落叶了!树先生落叶了!”
        “快去泗水院外捡树先生的叶子!”
        柳子智突然大步迈过去,边走边说:“方运,我若作不出诗词,你是否愿意帮我?”
        方运盯着柳子智道:“你们柳家一门忠烈,柳子诚光明磊落,柳相更是为我人族抛头颅洒热血,眼睁睁看着蛮族尸横遍野,我怎能不帮!”
        方运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怨气,但他所描述的“事实”却莫名生出浓浓的怨气。
        “景国之耻,人族大贼!”一个举人忍不住痛骂左相。
        许多人哀叹,方运身为一国文人表率差点被景国左相家人杀死的事早就上了《文报》,十国文人皆知。
        柳子智面不改色,伸手从纸箱中拿出一张纸条,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似是不情愿地道:“真不巧,纸上有边塞二字,我未去过塞北,无法写诗词,不知方表率可否写一首边塞诗?”
        柳子智看着方运,心中充满愤恨,绝不相信方运能第二次在短时间内写出好诗词。
        方运提笔道:“有何不可?那我遍写一首《关山月送柳山及众将士》,用来称赞柳相的丰功伟绩!”说着,方运写下诗仙李白的一首边塞名篇《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方运写一句,词君用舌绽春雷说一句,等方运写完前四句,上千人忍不住站起来,桌椅声响成一片。
        “这……太壮阔了!圣人一般的胸怀啊!”
        “反复琢磨,如画在眼前,不,是如实景就在眼前,月出天山,行于云海,长风吹来,简直就是在眼前一样!”
        “此诗此景太雄壮了!前一首‘海上生明月’气势浑厚但景色秀丽,这一首的四句则气势磅礴而景色壮丽,前者如大儒于海边赋诗,后者如兵家大元帅立于塞外赏月,绝!”
        一个世家子弟兴奋地反复道:“来对了!来对了!来对了……”
        “树先生又动了!”
        古树摇晃的沙沙声继续响起,叶片纷纷掉落。
        方运低着头,把古诗后面的内容写完。
        汉下白登道,蛮窥青湖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诗成,才气再度超过三尺高近四尺。
        “又是鸣州近镇国!”
        “哼,去年若无景国左相从中作梗,怎会‘不见有人还’,方运写得好!真想把这首诗砸到那奸相脸上!”
        “唉,最后四句却是真心送给将士的,他们在边关的月下,想着家里的亲人,在相同的夜晚,他们的妻子也在家里昼夜叹息不眠。”
        柳子智犹如看鬼一样看着方运,明明是现场抽取的纸条,可方运不仅写了边塞诗,不仅扣明月主题,不仅把左相写了进去,还偏偏写得这么好,写得这么快,这种大才谁人能比?谁能压得住?〕
        〔词君望着《关山月》上那三尺九寸的才气,无奈笑道:“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别称。镇国,方镇国,这别称当真是让人心服口服,两诗不久之后必然镇国。”
        “哼,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压方运!”那位年老的孔大学士冷哼道。〕
        方运童生秀才双圣前,孔家极为看好,因而对左相一派感官极差,更何况还有去年景国之败。
        自去年景国大败数十万将士埋骨沙场后,除了庆国外十国文人已经多有抨击,孔家不少读书人也在此列。
        柳子智面色不变,〔笑道:“方镇国名不虚传!有了此诗相助,我也算没有丢咱们景国人的脸面。多谢方镇国伸以援手,子智感激不尽!这次来的景国人很多,不知道你能不能一一帮忙。邬兄,你可是景都的大才子,不会因为嫉妒方运的才名,不想让方运帮吧?”
        就见一人笑着走了过来,道:“子智你怎么如此编排我?我像是那种嫉贤妒能的人吗?方茂才,我若是向你求助,你会不会帮我?”
        方运微笑着打量邬举人,问:“景国八大豪门之一的邬家人?”
        “姓邬,名行,正是豪门邬家之人。”邬行道。
        方运扭头道:“繁铭兄,你帮我记着,一个公羊家,一个柳家,还有一个邬家,我帮这三家人写诗,日后去京城,总得讨个喜钱。”
        泗水院的气氛更加凝重。许多人已经面有怒色,三人求诗太过了,今日的诗会可以继续,但诗会结束之后,方运必然要把这笔帐算清楚!
        李繁铭立刻道:“我已经记下!等你讨完喜钱,我也讨一遍!”
        一旁的祖源河道:“过几日我就去求求我的几位叔伯兄弟,在圣院里向公羊家的朋友讨个喜钱。”
        公羊巡目光一闪,很快恢复平静。
        坐在单桌后的一人道:“我多日未在圣院文斗,明日就找公羊家的文友切磋。”
        公羊巡的脸色终于变了。
        泗水院一片哗然,那位可是亚圣世家之人。当今曾家家主的侄子,而曾子和曾家的传承之道就有“省身”和“慎独”。
        慎独就是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无人监督的时候,也要恪守自己的理念和行为,在中秋文会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更要守礼谨慎,不可能口出狂言,可公羊巡把这样的曾家人逼得说要文斗,那几乎是到了千夫所指的程度。
        柳子智此刻却比公羊巡更镇定,他的目光中带着别人都没有的果决。〕
        “曾兄记得把我叫上,域空远行两年,许久不曾文斗,也不知圣院各位可否还记得我。”
        淡然的声线空茫到近乎散漫,却如落雷般引起了轩然大波,让柳子智都彻底变了脸色。
        泗水院中哗声更甚。
        方运循声望去,就在他们一桌不远处,一人正独坐自酌。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轻袍缓带,漂泊淡逸,乌墨般长发散披在身后,容颜如玉般俊秀清隽,不过不像彬彬有礼的文人,倒像是一位浪子。
        他的眼神尤为特别,那是一种倒映天地却映不进半个人影的空旷,渺远空茫。
        仿佛这天地间的所有人都不值得他一看。
        淡然到近乎散漫,空茫到近乎狂妄,却偏偏理所当然。
        让人惊奇的是,如此出众之人坐于他们不远处,他们方才却无一人注意,直至他出声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而方运记得这双眼睛,璀璨如星辰,却空茫若此。恰恰是龙舟文会上那双一闪而逝的眼眸。
       
        庆国,颜域空。
       
        公羊巡呆立在原地,心惊胆颤,暗道:“颜域空不是从不参加中秋文会的吗?为何今年破例。”
        “颜兄,好久不见。”看了一眼垂头的邬行和立在原地不作动弹的公羊巡,柳子智咬咬牙,笑着迎上前。
        颜域空没有看他一眼,转头直视方运,眼中层层晕染开清浅的笑意。
        方运难得惊异,他在颜域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方运大才,域空自认不及,不知方运可愿躬身结交。”
        泗水院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庆国的一些人瞪大了眼,面面相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其他国家的人虽没有那么夸张,但或多或少有些异色,世家弟子尤其。
        众所周知,世家嫡系才能拥有完整的世家特权,但颜域空只是亚圣世家颜家旁系,却让颜家傾力培养,甚至可以说求着他入嫡系家谱。
        众所周知,颜域空心高气傲,洒脱不羁,寻常碌碌之辈难以入眼。虽然礼仪周全,但不要说像这般平和谦谨,就是主动结交都未曾有过。
        而世家弟子都或多或少受过长辈提点暗示,晓得颜域空有所殊异,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因为那是连大儒暗示都需要三缄其口的隐秘。
       
        单人一桌在方运桌不远处,一人独坐自酌,记忆恢复半年,只在三月前龙舟文会上见过方运的颜域空此时心情不错。
        尽管他在心中暗自摇头,他的挚友方运和这个世界的方运现在并不相同,挚友重逢之情无处可抒。
        但他们都是方运。
        他也不怕坐于此处被人发现,恩师南圣游戏人间,言传身教多了,他在游历中也学到了不少“小手段”。
        随着时间的推移,颜域空缓缓放下勾起的唇角。
        前世他并未参加中秋文会,只是听他人说到过一两句方运所历之事。
        现在亲眼目睹,他只觉好笑。因为方运从未惧怕,也从未输过。
        但确实,太过了。
        既然逼得曾子世家的人都开口了,那他也该有所表示。
        他淡漠地说道:“曾兄记得把我叫上,域空远行两年,许久不曾文斗,也不知圣院各位可还记得我。”
        转向方运,颜域空看到方运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怎么说呢……十分想笑,又不得不憋住。
        太难得了,之后就几乎没有机会看到方运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他余光都未给柳子智丝毫,直视方运,舒眉笑道:“方运大才,域空自认不及,不知方运可愿躬身结交。”
        周遭一片寂静,像被重镝箭惊醒后又沉寂的山林,颜域空看着方运,目光炯炯。
        稍许,方运毫不犹豫地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是方某合该多加请教。”
        颜域空举杯对他,道:“待圣墟后,再相聚小酌。”说完,一饮而尽。
        方运举杯,同样饮尽,笑道:“颜兄仗义,到时相聚。方某不才,先助完这位再言。”说完,方运把目光转向尴尬站着的邬行。
       
        一旁被忽视的柳子智铁青着脸,顶着一众人的暗笑对邬行使了个眼色。
        邬行为难地看了一眼公羊巡,公羊巡眯眼,眼底划过一丝狠绝。
        邬行无法,轻叹了一口气,心虚地上前,〔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嫦娥。
        “后羿射日、嫦娥奔月乃是古之神话。更是咏月常见,可惜我一时想不出怎么写一首好诗词,还请方茂才相助。”〕
        〔方运看着邬行,点点头。道:“《望月怀远》写月出,《关山月》一首写月行中天,那这第三首。便写一首月落之景,名为《叹嫦娥》,以全一夜明月!”
        方运说完,提笔书写。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大诗人李商隐的名诗一出,才气再次过三尺,中秋三诗同鸣州。
        “沙沙……”古树树枝再度摇晃,叶落不止。
        词君和之前一样用舌绽春雷念着,众人听到前两句,知道是在写夜景,蜡烛的光影落在云母屏风上,越来越暗,而天空的银河和星辰一起开始下落,那明月自然不例外。
        听完后两句,众人心中称赞,这是在写嫦娥后悔为长生不老偷了后羿的神药,最后却只有碧海青天陪伴着她的心。
        “一人道尽一夜月,不虚此行!”词君微笑赞叹,满心欢喜。〕像他这样的人,寻常利禄已入不了眼,但任何一首好诗词都能让他们欢喜很久。
        〔唐朝情诗第一人非李商隐莫属,此诗一成,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嫦娥的悔意中,但有许多人已经看出这首诗中暗藏着方运的用意。
        方运定要让公羊巡和柳子智等害他的人与那嫦娥一样,悔恨一生!〕
        颜域空淡笑,笑意微冷。
        他知方运甚深,一眼就明了诗中深意。
        方运不惹事,也从不怕事,但作为友人的心意还是要表一表的。
        〔有人低声说起,片刻后传遍全场,所有人都听出这首诗中的暗指,一起看向方运想要求证。
        方运放下毛笔,环视四周,如鹤立鸡群,最后看向柳子智和公羊巡。
        “还有谁!”
        方运的声音清朗激越,如战鼓军号齐鸣,气势宏大,三个字之后仿佛站着千军万马,公羊巡和柳子智竟然心惊肉跳,不敢正视方运。
        无人回应。
        那孔大学士突然轻哼一声,道:“明月皎皎,如此不堪之人在场,真是有辱斯文!滚出去!”
        就见他大袖一挥,如海浪般的狂风涌出,柳子智、公羊巡等十多人全都被吹飞出去,重重地落在门外,狼狈无比。
        众人低声惊呼,不愧是孔家之人,这公羊巡再如何,那也是半圣世家的嫡长子,说让他滚就让他滚,全天下也只有孔家人有这种魄力。
        公羊巡面色灰败,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柳子智回头看了方运一眼,然后低下头,两手死死地握成拳,匆匆离开。
        “文会继续。”孔大学士道。
        可是,没有人再上前去写诗词,有的议论三首诗,有的在讨论景国和庆国的争斗白热化,有的在讥笑公羊巡昏了头脑,但还有人在探寻公羊巡这么做背后的深意。
        方运把三首诗文原稿收好,回到长桌。〕
        〔同桌的十几人无比兴奋,激烈地讨论方运的三首诗。〕方运环视了一眼,发现不知何时,颜域空已经离席。
        没有多加注意,〔方运心中暗暗思索公羊世家的态度,那李繁铭低声叹息道:“唉,这公羊家真是昏招连出,此时此刻应该和纪家一样闭门自保,怎会如此糊涂。”
        “自保?”方运心中一动。随后恍然大悟,若是公羊家真的一心与他为敌,在《三字经》登上《圣道》头版后,公羊家主绝不会亲自给他鸿雁传书邀请他参加公羊家的文会,而且也没必要在中秋诗会这种地方为难,必然会调动全部力量在景国针对他。
        “原来如此,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应该是公羊世家内部存在争议。公羊家原本与庆国杂家和左相等人交好,但《三字经》上《圣道》头版后,使得景国的地位获得极大的提升。庆国杂家的力量反而减弱,公羊家内部就有了不同的声音。所以公羊家主先交好我,又不阻止公羊巡为难我,最后无论谁胜谁败,公羊家都可以惩罚一方而有另一方可保。”
        方运心中明白了大概。
        “这就是衰落半圣世家的悲哀。不过,这个公羊巡被驱赶一点都不冤枉,他恐怕是代表公羊世家反对我的力量。他应该是得知我和凶君有了冲突,认定我必输无疑,所以才赶在圣墟前出手。表示他们公羊家实际是支持庆国杂家,等以后庆国吞并景国,便可顺利融入庆国的世家。”
        方运正想着,突然感觉周围安静下来。随后整个泗水院都静悄悄的,而且视线所及之处所有人都望着自己和自己身侧。
        方运疑惑地转头一看,词君竟然微笑着看着自己,急忙站起。
        “晚辈想事情出了神。没能发觉您前来,望词君大人海涵。”方运急忙拱手施礼,对方是本代四大才子。又是大学士,刚才对自己态度也不错,不能怠慢。
        词君展颜一笑,开玩笑道:“是不是在想那进士文宝和伪龙珠?”
        众人笑起来。
        方运眨了眨眼,问:“不是说是帮别人不算吗?我真有资格得彩头?”
        词君立刻指着方运回头对孔大学士等人笑道:“你们看这个方茂才,得了便宜还卖乖,几位大人,你们说说,这次文会要是方运不拿魁首,谁敢拿?来,谁想要站出来,我让方运帮你做三首诗,把明日的日出日落也写一遍!”
        许多人又笑起来。
        孔大学士笑道:“三诗连鸣州,前所未闻有。谁若抢这个魁首,老夫先把他赶出去!”
        词君又道:“方运,我心中担忧,你明日要去圣墟,这三首诗任何一首都可在圣墟中秋文会争那文魁,你今天都作了,明日怎么办?”
        “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总要过了今日才能有明天。”方运道。
        “你倒是豁达。今日中秋文会让我大开眼界,明日的圣墟中秋文会我原本不想参加,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非去不可!我会给其余三人传书,让他们务必来见这难得一见的盛事。方镇国,明日你的诗词要是不如今天,可别怪我们四人拆你的台!”词君笑道。
        不等方运开口,众人就兴奋起来。
        “真的?明日四大才子齐聚?词君大人您可不要骗我们!”
        “除了那年选定四大才子,四大才子还不曾齐聚过,那我们今日就要去等着,免得离得远没有好位置!”
        “方运,你这三首诗唤出四大才子齐聚,真是值啊!”
        “方鸣州,你何不干脆再写一首诗,凑齐四首,和四大才子一一对应!”
        “对啊!快写,不然我们不让你出泗水院的大门!”
        众人开始起哄。
        方运笑道:“圣墟文会我无论如何都要写一篇诗词文,明日那首就当是第四首,以全四大才子之名,如何?”
        “好!”众人齐声欢呼。〕
        欢声过后,旁边李繁铭突然叹息一声,笑道:“方运,你竟得颜域空主动示好,也是奇事。”
        “我们能入他眼就很不错了。”有世家弟子抱怨。
        不少人点头赞同。
        礼节周全和目中无人也能同时在一个人身上,颜域空就是最好的代名词。
        但他也真的有目中无人的资本,不提他身上各家家主都要慎重以待的地方,更何况他的“目中无人”近乎一种异象,眸中映天地山川、日月星辰,映辽阔无际的万界。
        他们也就抱怨抱怨,若非特殊情况实际根本无法生出对立的想法。
        两年前,十六岁的颜域空,文压当代。
        所有举人进士甚至部分翰林都甘心拜服。
        孔家大学士笑道:“域空可是特意要的请帖,没到文会离席结束可惜了,他还是第一次参加中秋文会呢。”
        颜子是孔子最喜爱的学生,多加盛赞,孔家也与颜家历来交好。
        在众多半圣亚圣世家中,与孔家关系最为密切的就是颜家。
        所以孔家人自然对颜域空十分熟悉,毕竟他是这一代颜家傾力培养的天才。
       
        看到方运收笔,颜域空便离席自去。
        今日他本就要为圣墟之行做准备,更何况,中秋月圆人团圆,他的家早就团圆不了了。
        也无甚怨念,只是单纯的不喜罢了。
        回到颜氏在孔城的居所,淡漠地和颜家的几名举人和大学士打了个招呼,颜域空回到自己屋里。
        怔然地立在书桌前,颜域空不知为何想到了前世颜宁山死后的中秋,他总是独坐自酌,怔怔地看一晚上这一天格外圆的月亮。不会再有真正的中秋可过,因为他最后一个承认的亲人都已经不在。
        后来呢?
        颜域空想起那样的中秋独自观月满了十余次后,方运的发妻杨玉环身亡,虽然也属盛年,但她的确是自然死去的,死的时候依然十分美丽,甚至比平时更为美丽。
        那时的方运身陷古地无法回返,她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归来沉默许久后,方运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毕竟他们早就知道这样的结局,还是看淡了一点生死的。
        拥有才气,总是比普通人衰亡得更慢一点。
        如他,如方运。他们即便成圣容颜也不过双十之数。
        ――在文曲星如此临近的情况下,连寿命也被拉长,尤其是诸皇时代人族最顶端的那些人,寿命不知凡几。
       
        也就在杨玉环死后,人族顶尖的一些女子开始拥有才气。
        虽然很少,但她们也在努力,如最初所誓言的那般,护我圣元,护我家乡。
        总算未负方运多年的努力和坚持。
       
        然后同样是孤家寡人的两人就开始相约一起过中秋――无论如何,中秋时节一人独坐,总是太孤单了――他们会在那一夜推拒了所有文会,对坐着,什么也不说,只是举杯对月。
        一夜痛饮,枕月入眠,也算不负这一地湿银。
       
        颜域空缓步走到院落中,抬头负手望着夜空,思绪悠远,渐渐飘到了前世。
        他有些想不起来他是为何陨落的了,只知道是被一众妖蛮半圣大圣围攻,身受重伤而亡,为何被围攻却想不起来了。
        但他还隐约记得是为了等待什么。
        即使是在引全身正气献祭全部寿命时也没有丝毫犹豫和徘徊的等待。
        他好像并没有等到。
        但那股深切的不悔和遗憾即便被封印也如此浓重。
       
        他想起了明日的圣墟之行。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圣墟之行。
        他陨落后,一起走过的那群人中又少了一个身影,剩下的两个人总要伤心的。
        战事无情,他也伤切过不少次了。
       
        历经磨难,斩尽坎坷,饱尝沧桑,他们也无法不对友人袍泽的逝去伤怀。
       
        每场战役下来,战前还与你谈笑抒怀,遥想战事结束人族崛起后的未来的长辈好友埋骨沙场,他们的英魂拍着你的肩,微笑着无声说:
        “请你活下去。
        活着看到那个未来。
        替我们看看那个未来。”
        然后,消散。
        那样沉甸甸的重量让他们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悲切,流不出的泪水。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日,他们甚至难以微笑,只能在漆黑寒冷的夜里不顾麻木拼命着往前。
        每个人都难以计数背上所负担着的希冀。
        虽然很短,但那段时光确实存在。
        那是人族最黑暗,损失最惨重的时日。
        仅仅一年,人族就折损了两尊半圣数十大儒上百大学士,翰林及以下更是数不胜数。
        他们一众圣墟好友在那个黑暗之年里十不存一,只有方运,他和李繁铭依然活着。
       
        李繁铭虽然活着,一直陪着他,陪了几十年的大兔子却死了。
        也许是因着狐神奴奴的关系,兔子成为了很高级的灵兽。战场上李繁铭重伤昏迷,兔子从死人堆里把他刨出来,不知它怎么做到的,就那样避开了所有敌人,咬着李繁铭的领子把他拖回了人族界地。
        他们发现的时候,大兔子的门牙已经没了,满嘴的血,全身的白毛再不复柔顺。
        李繁铭的战场和他们发现他的地方相距万里,漫长的潜行耗尽了它全部的生命力,无论喂它吃下什么神果都无法弥补。就像木桶,满是窟窿的木桶,再也无法承载名为生命的液体。
        它很幸运,在闭眼的前一秒,它看到李繁铭睁开了眼睛。
        兔子是笑着走的。不要问他们是怎么看出来的,它的眼睛里都是纯粹的高兴和释然。
        纯粹到让人心酸。
       
        宗午德还是死了,离圣位只有半步的时候燃尽寿命重伤了一名妖族半圣。他最后一刻竟然还给他们传书,说他知道他成圣比那一场战役的胜利重要,但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百万人族面对半圣没有丝毫意义的送葬,反正那一刻就算他活下去也无法释怀终究迈不出那一步,还不如轰烈一场。
        那百万人族没有辜负宗午德的轰烈。
        那一场战役以宗午德的名字命名。
        “午德之战”是人族燃起意志,以圣位之下剿灭一名半圣,护佑圣元的奇迹。
       
        孔德论去得也颇为传奇,死前他是孔家定妖军的统领,一人保下了整支定妖军。
        他的副将幸运地活到了人族将兴的岁月,后来他红着眼睛告诉他们,孔将军迎敌之前他请过战,但孔将军说,一支训练严明的顶级军队要用很多年的时间训练,但在文曲星光如此浓郁人族进入前所未有的大发展时期的现在,一名大儒也不过数月的等待,因为很多大学士已经积累了近乎一生。
        他还太年轻,而人族已经没有时间。
        一支正规的大军,在未来可能比一名大儒更重要。
        他说,定妖军要折戟,也要折得举世皆惊。
        而不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白白送死。
        那时的定妖军,是十万以翰林为主要战力,不逊于万界任何一支顶级军团的大军。
        就在不久之后的晨曦之战,孔家定妖军成为唯一一支够资格执行一项隐秘任务的大军,他们憋着一口气直接废了妖界兔鼠两族上亿战力。
       
        还有韩守律,华玉青,贾经安,马雄……
       
        颜域空失笑,摇了摇头,怎么突然想到这些了。
        他的目标,不就是减少一些这样的悲伤吗?
        不过不知道,他的意识灵魂现在在这里,那前世写有他的诗,还能唤圣吗?

重游

第二章
        沉檀木的棋盘隐有龙吟缭绕,其上黑白子通透温润不失杀伐,综相交错。
        这是一盘残局,看似黑白双方势均力敌,实则于黑子完全是一出死局,大势已定。
        颜域空眉头微锁,凝目于棋盘之上,右手侧是一盒墨玉黑子。
        沉吟许久,颜域空突然双目一亮,露出了近似孩童欢欣的笑容,在面前的残局落下一子,刹那间看不见的大势易主。
        死局已破,黑龙起死回生。
       
        破了残局,记下棋谱,颜域空将一颗颗棋子收回棋盒。
        琴棋书画互不分家,一通百通,他书法上进步迟滞,因而破棋局以省身正心。
       
        收好棋盘,颜域空看了一眼苍牙古琴,又无奈地移开视线。
        前世他擅琴,但受方运影响太大,在方运尚未提出那些技法的现在,他根本无法练习。
       
       
        阳光透过窗口投下跃动的鎏金,朴素典雅的书房内净不生尘,墙壁所悬字画,室南所陈古琴棋盘,无一不沉淀着厚重的历史气息。
        “吱呀”一声,室门已合,室内重复寂静。
        空气中氤氲桂花之香。
        已是八月。
       
        今日初一,不出几日,他便要前往孔城,重走圣墟路。
       
        出了小院,碧波荡漾,草木葱茏,转过几条长廊,开始有人声隐没。
        这一处院落处于颜家边缘,是他和生母幼时所居之地,原先在院中还能听到人声嘈杂,自他被恩师收为弟子后却成了难得的世外桃源,幽远静谧。
       
       
        颜域空走进了书阁。
        书阁一角聚了数人,在他进来后一瞬的安静,随即就重新有人开口,好似他并不存在。
        颜域空并不意外,这群人的中心,便是他同父异母,并且他的母亲逼死了他的生母的颜家嫡子。
        走过他们身边时,突然有人提高了声音。
        “这个方运有才是有才,可惜品行不端,身为寒门弟子,竟不敬豪门。而且他的字,如此竟能得甲,实在是侥幸。”
        “大哥说得对,可惜读书人最重品行,他未来的成就也不会高到何处。”
        “诗词终究是小道。”
        “此时文名不过一时。”
       
        颜域空停住了,这是特意说给他听的,不外呼影射讥讽于他。
        可惜他们找错了对象。
        以其他任何人讽刺他他都无所谓,但方运于他之恩情,与他之交游,他纵万死也难报其一。
        他,容不得方运被污。
       
        “今日初一。”颜域空淡淡开口,陈述了一个事实。
        初一,《圣道》发行。
        八月《圣道》,方运《三字经》列于头版。
       
        不需要争辩,事实便是最好的反击。
       
        不过一语,连视线都未偏移,颜域空径自走入书楼内阁,徒留那几人愤色压郁。
       
        人族进入全面应战的时日离今不过数十年,到那时,世家豪门的内斗将会全部终止。
        现在他们还能够影射讽刺他,数十年后,他们会知道这一刻有多幸福-连生存尚且不易,人族陷于危亡之刻,岂容杂念滋生。
        他们,连同那位他名义上的兄长,在成大学士不久后,即在两界山中为剿灭妖界象军燃尽全身之寿而亡。
        他们到底是亚圣世家颜氏嫡系。
       
       
        扫视了一下书阁,颜域空不期然想到了前世方运前往十寒古地前,半日阅书十万卷。
        那时方运已是大学士,而他不过进士,差距难及,方运经历,他纵有心相助也无能为力。
        方运是万界诸皇时代,也即人族文豪时代开启的标志,而和他同代的他们,是那个时代最直接的受益者,诸皇的脊柱与核心,如他,虽是重伤之下被围攻而亡,却也拉了数位异族半圣大圣陪葬。
        那是,人族崛起之时代。
        由方运一手缔造的时代。
        他自知远不及方运,但前世他无能,今生他却是可以做些什么的,至少会为方运分掉些负担。
        至少能减少一些那样的悲伤。
        方运的眼睛看着诸天万界,那他,就为他注视身后的一切!
        君眸映天亿万千,我为君扶身后界!
       
        寻了半日书,颜域空起身离开。
        书阁外,那几名颜家嫡系眼睁睁看着颜域空离开,一个个脸色灰暗,甚至有些羞愧。
        他们已经看了《圣道》。
        《圣道》首页正是方运的《三字经》,他们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教化之功,盖天下。
        谁敢再说方运只有诗词之才?
        “是他运气好?”
        “你能有这样的运气?”
        “不能,《圣道》首页啊……若能上一次《圣道》,我等死也甘愿了。”
        “罢了,这次是我们错了。以后,颜某不再用方运讽刺于他。”
        “大哥?!”
        “教化之功,在我私人恩怨之上。”
       
        出了书阁,颜域空并未回往所住小院,而是去了主殿即现任颜氏家主颜宁山所居之地。
        尚未接近,屋门已开,颜域空毫不意外。大儒见微知著,方圆百里声入耳。
        进屋行礼,颜域空直身微垂着头对着颜宁山。
       “祖父。”
       “空儿,何事?”
        堂堂颜家家主,颜宁山慈祥的笑容下竟带着些微的意外和局促,就像一个普通的面对孙儿的老人。
       
        颜域空生母在他八岁时亡,他十岁中案首,十二岁茂才、十四岁解元,十岁回到颜氏本家,十三岁入嫡系家谱,此后他的祖父颜宁山亲自教导于他,他们性情相类,比之嫡系子弟还要亲近。
        他和颜家关系缓和,但不料被他查出他的生母之死另有隐情,他愤怒,颜家却力压此事,他和颜家的关系就此完全僵化。
        而后他拜师南圣,一直从南圣学习,一年也不见得踏入颜家一步。
        但十八岁记忆恢复后,他心结解开,多年的习惯却无法改变,最大的妥协便是不时入住颜氏内他的居所。
        他敬重祖父,但不免心中仍存芥蒂,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就像个倔强的孩子,明明渴望亲人却固执地拒绝颜家所给予他的一切。
        不过那只是之前的他。
       
        “祖父,我要参加孔城的中秋文会。”
        这是他一早打算好的,在文会上交游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但方运文名大显不过数月,参加的文会只局限于景国内部和与庆国对立的部分,十国性质的文会这还是第一次,然后便是圣墟文会。
        但从前以他的性子压根不会参加这类文会,所以才要和颜宁山说一声,要是到时被拦在外面就好玩了。
       
        颜宁山颔首,清咳了声正色:“明日我把邀请函给你……空儿,虽然你跟从南圣大人四处游历,但文会于你也大有裨益。孔城的中秋文会虽不及圣墟文会,但也聚集了人族不少天才。”
        “祖父?”颜域空有点哭笑不得,他已经猜到了颜宁山的言下之意了。
        “……你可在其中多与人交游。”
        颜宁山最担心的就是他这个孙儿幼年吃了不少苦,与本家误会颇深,又心高气傲,寻常碌碌之辈不能入眼,交友极少。
        颜域空无言一瞬,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
        看到他点头,颜宁山松了一口气,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空儿,此次圣墟之行尽力而为,万不可勉力深入。”
        圣墟十年一开,这次离上次开启却只有八年,景况难知。
        “我知道,祖父不必担忧,此行有惊无险。”
        颜域空眼中露出了点笑意,因方运,这趟圣墟之行也只是有惊无险。
        颜宁山摇了摇头,笑道:“我倒是差点忘了。”
       
        颜宁山是除半圣外少数几位明确知道颜域空史河一游的大儒。
       
        历史长河不仅是史家的力量根源,更是九天万界存在的记录,有着神秘莫测的威能。
        和文曲星类似,尽管历史长河被万族窥视,但只有人族能从中获得力量,史家读书人,是唯一能直接调动历史长河的存在。
        这也是尽管人族势弱,却依然被万族忌惮的缘由之一。
        史家调用的是历史长河下游的力量,即过去或者说是历史,上游无人所知,只知分为干流和支流,仅有文王世家能凭借易书窥探些许。
        但有一种人,他们被历史长河亲近,在偶然之下去往了史河之上一游,于是洞悉了部分未来。
        无论支流或者干流,仅凭这部分的未来,便能对人族产生莫大影响。同时因史河之特性,此类人必定心怀人族,当为人族之脊柱。
        人族史上共有三例。
        其一声明不彰,在第一次两界山大战时藏锋剑出,挟半圣之威粉碎对战局而言最危险的一处隐秘海眼,废了妖界一域的水族;
        其一在一处万界秘境舍身相救一位大儒,灭尽数十万妖蛮,那位大儒于妖蛮围攻中悟通圣道成就半圣,圣体未损;
        还有一位执意深入妖界被妖界傾力追杀,孤身在外退无可退之际突然狂笑,祭全身之寿携追杀的妖蛮自爆,毁妖界一方古地,毁妖界未觉的一方半圣葬宝。
        因一游史河所见之未来不能说出,同时也因为妖蛮会不惜一切的追杀逆游人,在有资格知晓此类人的存在中有着数条不约而同的规定。
        其一便是保密性,哪怕是半圣也不能透露给家族,最多暗示此人与人族意义重大。
       
        更重要的是,尽管不知颜域空是逆溯史河重生,但即使只以史河一游为标准,既至圣道不能直言的至少也是要同为圣道的力量,这意味着颜域空只要不陨落,将来几乎必定封圣,还很可能是半圣之上!
        一名有可能封圣的天才和一名未来只要活着就必定封圣,还是亚圣的天才,于人族而言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前世无论他再怎么被认为天纵之资必定封圣,在部分人眼里只是一种虚名的夸赞,毕竟未来难料,很可能一件小事都会成为封圣的阻碍。
        但一游史河之后,等于亲身观摩了一遍完全适合自己的封圣历程,有了一次经验,第二次就不会走错路。这才是真正的必定封圣。
        再加上逆游人的特殊……
       
        取出一个含湖贝,颜宁山交给颜域空,道:“我知南圣大人一早就为你做好打算,但多做些准备总不是坏事。”
        颜域空没有推辞,抬手收下,坦然直视他,道谢:“多谢祖父。”
       
        行礼告辞后,颜域空回到自己的小院,神识探入含湖贝,片刻后,他摇摇头,笑了。
        恩师南圣一早就为他备好了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也都带了齐全,颜宁山早知,所以这含湖贝中都是一些生身果延寿果蛟龙珠之类若有用处就是救命之用的东西,甚至还有几页大儒真文。
        长者赐,不敢辞。圣墟中危难重重,哪怕重来也不可大意,总归可能用到的。
       
       一想到不久之后前往圣墟挚友重聚,颜域空不禁展颜。
         前些日子他才气不稳,幸得恩师相助才没伤到根基。
        思忖之后, 颜域空有些头疼也有点好笑。
        他知道他的问题出在哪儿。
        前世他死的时候为亚圣,即便是如今,境界依然存在。
        对圣道的理解和掌握是刻入文宫识海的,他没有记忆时不要紧,史河的力量压制了所有异象。
        但恢复之后,他曾经所掌握的圣道与现在的他呼应共鸣,影响了他的才气。
       
        距离他觉醒记忆已有半年,这半年除了龙舟文会那次,他一直待在自己的居所闭关,总算是把模糊的记忆整理完了,也免了十八岁前不时的头痛。
        思虑之下,他还把成圣后的记忆连带感悟能封印的都封印了,毕竟以现在他的身体,接触圣道还太早了。
        他可不想晋升的时候圣道感悟溜出来,才气灌顶,结果身体没撑住。
        别人巴望着自己强大,他却得拼命压制自己的力量。
        说到底,都是因为这一场莫名其妙的重生。
        颜域空应该已经死了,他却偏偏回到了数十年前,带着一身的感悟从头再来。
        逆游人已经够逆天了,他却是重生百年。
       
       
       
       

重游

有一些我自己的设定,请诸位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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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诗不光凭借天赋,还有很大一部分是要靠世情的积累与共鸣。
        这一场端午舟赛,颜域空并未下场,而是隐于人群。
        他绝不会倚仗多活一世的优势抢夺方运之荣誉,除非必争之处,避无可避,那样的必争之处,他反而不会挂心,因方运之才,圣人不及。
       
        颜域空看着方运双诗夺冠,与童黎施徳鸿对赌,一句圣道之言引出龙门,却被众人拦着不让他看,空茫旷远的眼眸里晕染开一层清浅的笑意。
        前世他彻底成长起来之时,方运早已是人族的领袖,圆润无缺,这样稚嫩的方运,实在让他感慨万千。
       
        靖海楼上,方运无奈窗口尽皆被堵,却感知到身后一道带着笑意的视线,下意识回望。
        不料闯入了一片浩瀚的空茫,表层晕染着清澈如溪的笑意,浅雾氤氲下却似乎隐藏着更为沉重和繁复的事物。
        几乎是下意识的,方运认定拥有这双眼眸的人洒脱如风,君子高华。
        他理当如此。
       
        方运文宫,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奇书天地一瞬间震荡。
       
       
        不过一瞬,那双空茫眼眸便隐没于人海中。
        方运回头,暗自疑惑。
        ――龙舟文会,在此的不是景国就是庆国人。
        拥有那样目光的人想必才学不会低,至少在他的感觉中他的气息胜过绝大部分参与此次端午舟赛之人,如是景国人,景国积弱,如此才学之士无法声名不彰,但他是庆国人,两国比赛他为何不出战?庆国失败,他又露出那样的笑容?
       
       
        颜域空在对视一瞬之时收回了视线。
        他并不打算在这时结交方运。
        中秋文会,圣墟之时,才是他们相识之时。
       
        边县,施徳鸿咬咬牙,敲响了庆国一行暂时的居所。
        颜域空睁眼,眼眸璀璨若星辰,眼中空无一物。
        他并不意外施徳鸿来找他。
        这一行,他并未刻意掩藏,施徳鸿当然知道他的行踪,只是他没有说明来意,施徳鸿之前不敢随意冒犯,现在出了一个方运,施徳鸿愤怒之下也顾不了许多了。
        “进来吧。”门应声而开。
        匆匆打完招呼,施徳鸿直叙来意。
        颜域空语调不急不缓,听不出喜怒异同:“你是希望我去与方运文斗?”
        施徳鸿狠狠点头,握紧拳头,道:“我绝不会接受这份侮辱!我们不能当庆国的罪人!”
        “我并不觉得怎么受到了侮辱。”
        “我和你不同!你不在乎,但我们施家依附的那位要争荀家的下一任家主。我若是能胜过写出‘人之初,性本善’的方运,那位自然会在荀家更受重视,必然会对我们施家更加看重。”
        颜域空长叹了一口气,空旷的眼中映着日月山河,映不进丝毫人影。
        施徳鸿注视着看似如常的颜域空,不知为何心里一阵发寒。
        “你可知方运诗成镇国?”
        “我知。”
        “你可知方运科举全甲?”
        “不过一时侥幸。”
        “你可知方运童生秀才双圣前?”
        “只是秀才。”
        “你可知方运通过请圣选?”
        “……”
        “你可知方运倒背《论语》?”
        “……”
        “你仍执意?”
        施徳鸿目光游移片刻,仍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
        “你走吧。”颜域空闭眼,唇角轻动,似在默诵。
        施徳鸿大喜,却在下一刻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推出门外,引得众人纷纷注目。
        屋内颜域空声音悠远:“方运大才,你好自为之。”
       
        不再理会目眦欲裂羞愤欲死的施徳鸿,颜域空离了仍在欢呼的景国,气氛森冷压抑的庆国让他轻轻摇了摇头。
        非他无情,但就如他前世所说,他放眼的,是整个人族。
        与方运相较,庆国受到的打击不值一提。
        区区施德鸿更不值一提。
       
        景国,默默咀嚼着人群议论中不时出现的某个名字,方运不禁想到白日所见的那双眼眸,难得生出了一丝好奇。
        董知府突然摸出官印,闭目片刻后对着方运大异道:“方运,你真的和颜域空没有交游吗?”
        “大人,我只是寒门。”方运摇摇头,然后问道:“怎么?您收到了什么消息?”
        董知府收起官印,笑道:“方才施德鸿去见颜域空,颜域空赞你大才,当面让他好自为之。”
        周围一听,纷纷笑了。
        之前施徳鸿还放言颜域空会让方运知难而退,结果却是他被落了脸面。
        颜域空的作为,几乎是在宣告和施徳鸿断绝关系。
       
        赵红妆一声叹息:“也只有颜域空这样的世家半圣弟子才有这样底气。”
        不是谁都敢对对敌国耍手段的人直言以示不满的,那近乎和半个国家对立。
        不过颜域空本就是庆国世家半圣弟子,又有半圣之资,庆国不会为了一个施徳鸿,为了一场龙舟文会得罪于他。
        叹息过后,赵红妆转而笑言:“这就是人族顶级天才和普通读书人的区别,他们放眼的是整个人族。方运你有大才,他们纵使不会支持你,却也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和你争锋相对。”
        “有此一事,方运你只要专心应对约赌便可。”
       
       
        回到自己的小院,颜域空无视了一路上颜氏嫡系看向他复杂的眼神。
        他在颜家地位尴尬,妾室之子,自幼被正统嫡系轻视,和生母居住在外,受过不少苦,生母在他八岁时因急病救治不及而猝然离世,他却在之后展现出了力压当代的超绝天赋,又被南圣收为弟子。
        复杂的关系让他和颜氏本家之间疏远冷淡,前世至死未曾化解,今生他也不打算改变。
        若非还有几位尊敬的长辈,他根本连颜家本家都不愿踏进。
        也因此颜家大部分人对他的感官也十分复杂。
       
        从笔架上拿了一支兔狼兼毫,颜域空低头认真书写。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
        “红旗高举,飞出深深杨柳渚……”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字体从隐有颜体风骨的楷书转变为透着股苍茫意味的自创行书,书法境界停在第三境字墨成骨。
        颜域空停笔,沉吟反思。
        颜体为方运所创,这个时间点还不存在,他不便用,五境的书法太惊世骇俗,境界虽在现在的他还无力久用,更何况,记忆恢复引来的史河力量已经褪去,他若用五境书法,必有异象,尽力之下,勉强能压制在三境。
        正好,他可完善自创的字体。
       
        片刻后,颜域空收起纸笔,神识沉入文宫。
        古朴典雅的文宫似乎沉淀了百世的沧桑,雕梁片瓦都是历史的沧桑时间的厚重。
        而文宫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列列几乎占满了正殿的书籍。
       
        读书人文宫各异,其中藏书少有。
        他前世时的文宫偏于简朴,并且没有藏书。
       
        颜域空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他是回到最初重新成长起来的,不久前才恢复了部分记忆。
        没有记忆时并没有察觉,但恢复记忆后,他才发现现在的他和前世同年龄时相较,变化大得惊人。
        如果学识经验尚可用重生解释,但这与前世风格迥异也精致太多的文宫该怎么解释?文宫内这么多的书籍又是从何而来?
       
        思索片刻后,颜域空摇了摇头,将疑问抛之脑后。
        罢了,不知道原因就不知道吧,这种能够逆溯史河令亡者重生的辛密也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接触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提高他自己的能力。
        当年方运能做到勤学不辍,时时刻刻都在学习,没道理他做不到。
       
        文宫内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开始响起,昼夜不息。
       
       
       
       
       
       

重游

实在喜欢儒道,无奈粮食太少,只能自割腿肉。
本人文笔不好,第一次写同人,人物把握不好,请多见谅。
还有,请诸位不要期待一个新高三党的更新速度,哪怕是在放假。
本人是在快被作业补习班等等等埋了的时候鼓足勇气来开坑的。
本人实在玻璃心,若不喜请自去,但欢迎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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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域空从未想过,在最后之战圣陨后他会回到最初。

已是万劫千难身,心向圣元新历存。
逆溯史河转生死,而今不过重游人。

楔子
        他从来没想到他会回到这里。
       
        颜域空看着自己洁白无暇的纤长十指,无声苦笑。
        这可不是他应该有的手。
        他的手,早在一次次的战斗中刻下了褪不去的伤痕。
        但这也是他的手,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这是他的身体。
       
        为什么本应圣陨的他会回到十八岁,不,应该说回到最初重新长到十八岁恢复记忆?
        而且是真正的十八岁,并非旁观历史长河。
        前.亚圣.颜域空很头疼。
        就算脑海中很多事都已被模糊处理,可他感觉得到只要他的力量够了那些记忆就会归位。
        让一位亚圣重走一遍科举,那也太欺负人了。
       
        没办法。回想起方才恩师南圣意味深长的目光,颜域空叹了口气。史河逆溯之事不可说,史河一游却可接受。
        只是这下,历史变动就太大了。
       
        罢罢罢,比起最终之战的惨烈,历史变动有何可惧。
        更何况,这一次,他会让人族有更好的准备。
        至少能减少一些悲伤。
       
        颜域空目光一闪。
        尤其是他的至交好友,人族领袖,方运。
        他不会插手方运的人生轨迹,但这一次,他会追上他,并肩同行。
       
        颜域空曾许下誓言:人族中兴之主,域空永世追随;生死至交之谊,域空易世不弃。
       
       
       
        站在桌前取了只笔,颜域空悬空落墨:
        历史长河
        一笔一境,写至最后,刹那圣道隐现,史河蜿蜒,浩浩汤汤,不过一支普通的文宝笔,竟似圣辉。
        书法五境,笔墨生辉!
       
        屋外,南圣眉头一动,日月流转山河变换皆蕴的眼眸映出了半空中光辉隐没迅速消湮的四字。
        “人族之福。”
        孔家,衍圣公读经之举稍顿。
       
        飘飘渺渺的声音不知自何处而来,颜域空立于虚无的空间,恭敬行礼,然后站直。
        “史河支流?”
        “干流之下。”
        “力量可言?”
        “既至圣道,不可说。”
        “记忆如何?”
        “稍有模糊,随后可复。”
        “人族之幸。”
        那道声音稍稍停顿,压低了些许,莫名染上了自开天辟地而来层层堆叠霜雪般的沧桑。
        “人族,如何?”
        颜域空似早已料到,脊背挺直,单薄的肩膀如负无比沉重的责任,又似携无比骄傲的荣光。
        “新历将起。”
        “人族,将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