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溯光

重游预告


        方运昂首:“我有愧,但不悔!”
        若能保人族傲立万世,若能保人族永不失寸疆,若能保人族绵延不断,若能保人族骨血无殇!
        他方运,甘当小人!


         颜域空眼中浮光掠影,隔着悠悠百年岁月,隔着苍苍百载光阴,映入的只有那一道对月举杯的身影。
        清疏小院,池满流银,金樽对酒,一人独倾。
        多好啊,他还在,人族还在。
        就算史河支流万千,就算他终究会成为汇入史河的一滴,就算……
        在这个时代,能带领人族崛起的,只有他。
        青史忘不了他的名姓。
        所以颜域空从来不曾后悔,他甘化星月,托日耀光里。
        有一句得友如此,纵赴生死命途,已是百死莫辞。
        所以,
        “再见了,方运。”
        再见。
        再次相见。
        再也……不见。


        “不甘吗?若无他,你才是这个世界的命运之人。”
         颜域空突然笑了,灼灼如日,月朗风清。
         “方运,是读书人。”

圣墟篇末有一段原创剧情,中心是原著中未提到的方运对于用原世界的诗文的感想,因为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有关方运心性的一段评论
在我看来,虽然原著中并未提到,但方运的内心一定有过挣扎。
从原著对方运的描写来看,方运的道德水准很高,至少高于一般人。
我的道德水准就是一般人的水平,然后我的亲身经历,别说以抄袭换得荣誉,就连平时考试,看别人一个答案都在心里纠结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向老师自首把那五分减掉才觉得好受了些。
我设想了一下如果是我处在方运那个立场会是什么感受,结论是,我会崩溃,愧疚和自责感会把我逼疯,甚至寻求自我解脱。
那方运是如何坚持着走到现在的境地了呢?我想,唯一的理由就是,对人族的责任感。
我想写出这样坚强的方运,以及在前世一生都被方运遮掩了光芒的颜域空对这样的方运的评价。
最后,我突然发现有好多人的评论没有回复,真的十分道歉∏_∏

重游

小天使们好久不见^V^我终于找到机会上网了!
不是故意不更的,九月放假前的时候我在体育课上摔伤了右手,养了一个月才好,左手码字……差不多半个小时才能打几十个字#^_^#
然后月考没考好,手机被没收,上个月个月总共才两三个小时的上网时间
再然后……下下周我要期中考,要是还没考好的话,大家就不要想在上学期间看到我了

回顾一下前文,只觉得自己写得都是什么鬼啊,难为你们喜欢了≧﹏≦

第九章
        一行二十多人从雾林外走进,令人惊异的是方运坐在轮椅之上,但幸而他的面色尚算不错。
        颜域空快步迎上前,神色严肃,问:“方运你伤到何处?竟然要坐机关椅。”
        方运看了看颜域空,又看了一眼跟着颜域空过来的柳子智,对颜域空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小伤,颜兄不必担心。反正不影响我写战诗词。”
       
        颜域空看到方运坐在轮椅上,起先还有些紧张,但仔细看了一眼后,他果断把不多的几分忧心抛之云外。
        ――轮椅上那人周身,氤氲着现在还少有人见的文曲星力。
       
        方运已成圣前举人。
       
        果然,在古地秘境里担心方运简直就是犯傻。
        该说不愧是文曲星的“私生子”吗?
        颜域空腹诽。
        说实话,他蛮佩服方运的,毕竟不是谁都可以到哪个古地都活得风生水起的,但他真的一点儿都不羡慕――“古地毁灭者”这种称号,他可不喜欢。
        不过,方运既然没有暴露他身体已好,他自然不会去揭穿――无论是什么时候,方运的一手“苦肉计”总是玩得极好的。
       
        华玉青在方运身后细细打量一番,然后径自走到高升号身侧,唤出医书开始治疗。
        高升号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势迅速减轻,很快除了就是不少血气的虚弱感外再没有其他不适。
        他看着又苍老了几分的华玉青,满含感激地拱手:“多谢华兄。”
        “不必多言。”圣墟人族势弱,自当互助。
        李繁铭在旁忍不住道:“你们小心凶君!凶君把分神寄托在灵豹体内,偷入圣墟,并且偷袭毒杀方师,幸好有星妖蛮相助,不然方师现在已经被凶君害死了。”
        颜域空面色一沉,立刻想通了前因后果。
        没想到,他已经那么明确表示了对方运的支持,凶君竟然还不罢休。
        该说不愧是凶君,豪气满怀、无所畏惧,还是该说他自寻死路?
        “等等,你称他为方师?”宗午德有点想不通,才几天不见,怎么方运就变成方师了?
        李繁铭立刻连连咳嗽,道:“咳咳,大敌当前,先不要说这些题外话!先说重要的事!这青铜巨门是怎么回事?”
        颜域空也不拆穿李繁铭这话题转得生硬,顺着他的话道:“既已至此,那我就直言了,这是圣墟最大的秘密――这扇巨门,是妖祖门庭的入口。”
        “妖祖门庭?”有人问。
        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妖祖门庭是为何,但既然能以“妖祖”命名,就足以说明它的机遇和危险。
        而知道妖祖门庭的几人神色凝重中透着几丝兴奋。
        颜域空郑重道:“妖祖门庭是妖祖筛选星之王的地方之一,每一次开启只选一人,不限种族。不过妖祖消失已久,妖祖门庭成了各族弟子争夺星之王的地方。
        星之王,可调动一定的星力,无论是妖族、异怪还是人族,都有资格成为星之王,都可以调用星力。”
        “我人族才气来源于文曲星,莫非成为星之王后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才气?”
        “不止!孔家之龙你们都知道,但极少有人知道,他每每使用战诗词,都会有一颗星辰投射注入力量,让战诗词更强大,而妖皇之名你们也知道,他每日吸收的星力是别人的数十倍。至于更多的作用,等我们文位高一些便可知晓,现在深说只是妄言。”
        墨杉接口道:“星之王对妖族的作用远远大于人族,所以每次有机会进入妖祖门庭,人族都会尽可能成为星之王,避免让妖族获得。不过星之王非常难以获得,目前已知的一共只有三位,就是妖皇、龙族公主和已经去世的孔家之龙,至于是否有人在别处成为星之王,我们不得而知。”
        “凶君也是为了星之王?”方运问。
        除此之外,他暂时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凶君极力置他于死地却不畏后果,哪怕得罪其他世家也要不惜一切进入圣墟。
        “除了星之王,恐怕没有什么能让他如此疯狂。”颜域空道。
        调动文曲星力,那几乎就相当于铺平了成圣的道路,没有哪个人抗拒得了这样的诱惑,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大部分的读书人再渴望也会坚守底线,像凶君这样的实属少有。
        “那镇守在妖祖门庭前面的那些妖蛮是怎么回事?我隐约记得,那应该是妖皇的皇都军吧?”李繁铭摸了摸兔子的脑袋,又递过一个胡萝卜。
        兔子累了这么多天,也是辛苦了。要入妖祖门庭,也不知他能不能和兔子一起回来。
        柳子智暗中不屑。
        大敌当前,竟然还有闲心喂灵兽,这李繁铭不过如此。
        “那里有十个妖皇金卫和三千皇都军,他们虽然是三千人,但却心神如一。要想胜过,或以绝对的力量碾压,或用大量的人命去填,绝无取巧之法。”颜域空摇头,却实在看不出多少紧张。
        “还有,那些妖蛮充其量是挡路,算不得镇守。”
        方运笑了一声,然后敛笑凝眉道:“的确,我人族除了硬拼,至今没有更好的办法战胜妖族十三军。至于那十个妖帅层次的妖皇金卫。虽然强大,但数量少,三千皇都军实在太多了。”
        颜域空瞥了一眼前方,圣墟妖王,妖皇金卫和圣元妖蛮,虽然同属妖蛮二族,彼此却泾渭分明,互不能容。
        就算实际上实力很强又如何,面临灭族危机都不能团结,能发挥出的力量也只是杯水车薪。
        本能,妖蛮因此而强大,强到登临巅峰,俯视万界,也因此而跌落谷底,难以超生。
        理智,是人族凭着孱弱的身躯,在最终成为万界之主的根源。
        只要时间……
        方运……他……
       
        “……颜兄是半圣弟子,又曾在圣院学习,在两界山磨砺,对妖蛮和妖皇金卫的理解远超我等,还是颜兄先说说自己的意见。””
        听到方运的声音,颜域空才从莫名的思绪中惊醒。面色不变,这位声名昭昭的人族天才,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之前是在走神,以一种相当自然的口吻接话:“有星妖蛮的前辈在,那些血妖蛮不会偷袭我等,这点无需担心。只要我等量力而行。”
        “妖皇从圣墟的普通妖将一路冲到半圣之下第一妖位置,不知道得罪了多少妖蛮,妖界甚至出现两次对妖皇的讨伐,可见妖界乱到什么程度。只要能进妖祖门庭,我们人族都可和妖蛮合作,妖蛮为何不能与我人族合作?”
        星妖蛮不会放着血妖蛮和背叛了他们的妖皇的部下不管,若是他们动手,星妖蛮反而要高兴,因为他们就有理由让全部的妖皇金卫留在圣墟。
        同时,因为星妖蛮和人族不同族,他们也绝不会偏帮人族。
        所以只要他们量力而行,就几乎不会有什么危险。
        嘴上在向他人冷静地分析,颜域空心里却充满了疑虑。
        就算于曾经的他而言区区三千妖皇金卫实在算不了什么,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妖皇金卫还是颇为棘手。在这样有敌当前的情况下,他竟然沉浸于莫名的思绪而忽视了周边的环境!
        直觉隐约有些不安,颜域空暗暗记在了心里。
        “那我们到底要不要争这雾蝶?”
        有人沉默片刻,如此问道。
        就算形势于人族有利,但还有一点所有人都不能忽视――人族势弱。
        举人秀才阶层,人族力量本就弱于妖蛮,更何况双方数量相差悬殊。
        如果不是他们一众都是人族最优秀的那些人,如果没有那些文宝圣页,他们根本就不可能站在这儿。
        人族孱弱的肉身,永远都是人族最大的制约和动力。
        “争,当然要争。”不待他人反应,方运首先斩钉截铁地道。
        雾蝶于人族之用,从可与圣页并列便可见一斑。
        孙乃勇目光坚毅:“争不争得到是一回事,争不争又是另一回事,能争之处,我人族何尝退惧!雾蝶虽不如星之王重要,但也是一大助力,堪比真龙,怎能不争!”
        柳子智闻言冷笑一声,投向方运的目光一片恶意:“孙兄,你是兵家传人,有大勇之能,自然要争,也有资格争。可方运这样,已是无用,又有什么资格争雾蝶?”
        此话一出,他人还没有什么反应,李繁铭的兔子就对着柳子智龇牙咧嘴,愤愤不平。
        李繁铭拍了拍兔子,回敬道:“一个圣前举人都不能争的话,那在场的任何人都没资格争了。”
        “什么!”
        闻言,除了颜域空外,六人俱惊。
        韩守律接着道:“方师不止是圣前举人,成举人的当日,他就拥有文胆。据我所知,他的文胆之力很强,恐怕接近文胆一境。”
        “荒谬!”柳子智忍不住厉色反驳道,“普通举人磨砺数十年,文胆也未必接近一境,哪怕是进士接近文胆一境的都不多,许多人都是翰林才达到一境。这次进入圣墟的举人中,除了颜域空一境大成,只有十几人进入一境,而其他人最多有半数可以说‘接近’一境,像我连接近一境都达不到!方运就算成为圣前举人,也绝不可能文胆接近一境!”
        “事实胜于雄辩,你若是不服气,可以跟方师比一比文胆之力。”李繁铭道。
        颜域空看着柳子智满脸惊骇,掩不住的嫉妒快速滋长出阴毒的恶意,他挑了挑唇,果然不出他所料,看着方运的敌人被打脸的确是一件令人心快之事,然而瞳孔中却微微泛起了冷意。
        此时毕竟是在圣墟,颜域空收回视线,轻咳一声,道:“这次我等的目的是雾蝶或星之王,不要内讧。先说说争不争雾蝶,如何争。”
        “问题在于,妖蛮两族绝不让我等那么容易争到雾蝶。既然是三足相争,那么皇都军一方敌一千,十个妖帅金卫,另外两方各对三个,我们力战四名,这样勉强可以接受。
        但是,他们必然要我等负担更多,那我们的压力过重,还要防备妖蛮,这恐怕难以做到。”
        “方运这么厉害,不如让他负责三个妖帅,那我们就轻松了。”柳子智满怀恶意。
        颜域空敛容冷声道:“柳子智。你要分清轻重缓急!若是再敢在我面前放肆,滚,或者我送你滚!”
        柳子智一下子满面涨红。圣墟路上他被颜域空斥责过不仁无义,之后不少相交不深之人不约而同和他断绝了关系,即使相见,也都疏冷至极,更有甚者避他如蛇蝎!
        此番又是如此!
        若不是背后有南圣,有颜子世家,颜域空岂能如此嚣张!
        “颜域空,你一味袒护方运,欺人太甚!”
        颜域空面色不改,道:“我记得我早就说过,若你不满,圣墟之后,随时可以来找我文斗。”
        宗午德突然笑道:“圣墟路上,域空曾言‘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
        若方运是品性高洁之士,那与方运对立的柳子智是什么?
        柳子智一下子面色紫涨,嘴唇颤动,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颜域空和宗午德,一个是半圣弟子,一个是宗家嫡系,尤其是颜域空,他的文名太高,在举人进士阶中尤甚,甚至已经隐隐显出了人族领袖的气度。
        柳子智哪个都得罪不得,不由在心中对方运恨意更深。
        方运直视柳子智,缓缓道:“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柳子智,我已经让你两次,现在大敌当前,你若是再敢挑衅,别怪我当场毁你文宫!你若认为我受伤就杀不了你。可以试试。”
        方运看着柳子智,眼里仿佛有一座冰山,散发着无尽的寒气。
        “哼!”柳子智冷哼一声,闭口不言。
        荀烨笑道:“好了,既然柳兄不说话,这件事就揭过。走吧,我们去问问妖蛮两方的意见。”
       
        颜域空点点头。对妖蛮众人道:“我人族要争雾蝶,我等将负责四妖帅和一千皇都军。”
        一个马蛮将笑道:“哪有这么好的事!想争雾蝶只比我们多杀一个妖帅?这些妖帅都是在达到妖将巅峰后进入这里,然后在近期突破成为妖帅的。哪怕他们的金甲特别,哪怕有妖皇赐予的手段,也只是普通妖帅。”
        “那你们想如何?”颜域空问。
        另一个妖族大声道:“想取雾蝶,很简单,皇都军向来一体,三千比十个妖帅都难缠,你们不仅要负责三千皇都军,还要选四个妖帅!”
        颜域空沉声道:“我曾在两界山参战,清楚妖族十三军的力量,就算我等三方一起出手,这三千皇都军都能让我们损失过半,更何况让我人族一方面对。你们妖蛮谁能独对三千皇都军和四个妖帅?能就马上出战,我把雾蝶捧到你们面前!”
        “嘿嘿,想要雾蝶,不付出足够的代价怎么成?”
        那妖将笑嘻嘻道:“你们人族不是很擅长杀大量的妖民妖兵吗?现在怎么不能了?我们妖蛮才更适合与妖帅拼啊。”
        “你们人族的战诗词、战曲、棋盘什么的不是很厉害吗?连三千皇都军都杀不了?”妖蛮们嘻嘻哈哈起哄。
        颜域空没有答话,直直注视着妖蛮。
        渐渐地,妖蛮一个个安静了下来,距离人族最近的妖蛮甚至有些瞳孔开始放大。
        人族一方没有丝毫察觉,妖蛮却如同置身冰窖,只觉浩瀚如海的压力加于他们周身,本能的恐惧和战栗几乎压垮他们的身心。
        方运一直没有理会那些妖蛮,盯着皇都军。
        随后,方运看了看周围,没有弱水,那种由普通水组成的骑兵哪怕多一倍也会被皇都军轻易击败,《风雨梦战》的核心力量是弱水,失去弱水,其实就是普通的举人战诗词,声势是大,但跟皇都军完全不能比。
        方运看了一眼青铜巨门,正在徐徐关闭,门缝越来越小。
    “若是我人族负责三千皇都军,那十个妖帅能不能全归你们?”方运突然道。
        众妖族突然回神,磅礴的压力仿佛只是幻觉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胆大一些的妖蛮惊悸不安地面面相觑,胆小一点的甚至开始后退。
        方运敏锐地察觉到了妖族隐约地骚动,疑虑地看了一眼颜域空。
        颜域空早已移开了视线,面色无辜从容。
       
        妖蛮所受之压力有如幻觉,连他们自己都不能确定,但潜意识还是受其影响,难以提起心力再去为难人族。
        更何况皇都军向来一体,三千比十个妖帅都难缠,有人愿意接手,他们自然是乐意的。
        人族这边,不同于大多数人的不赞同和少数的嘲讽,颜域空看着方运,字字铿锵。
        “我信你。”

重游

高三,一个月放一次假,一次不到一天……
没什么力气修文了,战斗场面无能,语言混乱请原谅,还有小天使们帮忙捉一下虫子。

第八章
        颜域空清楚妖祖门庭所在地,毫不含糊带着墨杉三人直奔妖祖门庭。
        随着距离的接近,空气中的才气波动越发明显。
        一路上,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妖蛮兵将的尸体,干涸的血液如同浓浓的朱砂洒在周围。
        连特殊雾气都不能掩盖的才气波动,和妖蛮横尸的场面,这让他们的脸色愈发凝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看到人族的尸体。
        一个时辰后,颜域空四人出了迷雾,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座青铜巨门。
        那座高达千丈的青铜大门横在前方。那大门如同一座高山耸立,门上遍布血色的花纹,门顶血云环绕。
        每过一息。就有无数血色妖蛮异怪的头颅、爪牙从门上涌出来,它们充满愤怒和恐慌,发出无声的呐喊,仿佛在向门外的人求救,但它们很快被无形的力量吸回门里,消失不见,不多时,那些凶兽浮现出来,妄图挣脱,如此反复。
        每一头凶兽都至少有大妖王的实力,相当于人族大儒。
        这青铜巨门散发着血腥和危险的气息,仿佛有着吞噬天下的凶威,让人看着头皮发麻。
        青铜大门虚掩着,哪怕只有一个门缝,也足有几十丈宽,足以供大量的人进入。
        在巨门之下,站着十头妖蛮,每一头妖蛮的身上都穿着奇异的铠甲,那铠甲通体金光灿灿,但在铠甲的内部,却有一道道青黑色的血管,血管内流着鲜红的血液。
        那铠甲仿佛是纯金融入血肉,形成奇异的血金色。
        正是妖族有名的妖皇金卫。
        在十头妖皇金卫的前方,整整三千妖蛮兵将列阵,把青铜门缝堵了个结结实实。
        这些妖蛮个个气血充足,杀气腾腾,每头妖蛮的额头都有一个奇异刺青,那是妖界十三支最强妖军之一的“皇都军”的标志。
        皇都军的上空,浮着一面由气血凝聚的大旗,大旗上是一个血色爪印,和刺青相同,外放强大的力量鼓舞着每一头妖蛮。
        只要皇都军旗在,这三千皇都军可力敌十万人族士兵。
        离青铜大门另一方的远处,八个形态各异的妖王悠闲地或坐或立,端是一副看戏的样子。
        它们周身气息之强,远不是之前那一头虎妖王可比的。虎妖王根基不稳,勉强才成了妖王,实际战力大约要往下一个半层次,遇到的又是人族顶尖举人,被杀毫不奇怪。
        另一侧,各族妖蛮齐聚,排布杂乱,不同部落间有着清晰的分界。
        一只淡粉色的雾蝶在浓雾边缘轻盈地飞舞,四团变雾守在它身边。
        妖蛮的目的不主要是为了雾蝶,所以追击着雾蝶的只有个别圣族妖蛮和妖兵妖将。
        幸而如此,尽管人族这边的情况并不算好,只有三名举人勉力支持,但有一人拿出文宝守护,还是勉强得了半分喘息之地。
        颜域空凝神看去,三人他都认得。
        方运之敌柳子智,启国高家高升号,还有在中秋文会上为方运说话的曾家曾固。
        现在正是曾固执文宝保护他们三人。
       
        颜域空暗中神情微肃,前世他也是被传送到这片雾林之中,他们一行七人很快就会合了,曾固三人并没有直接面对妖蛮。
        现在,还能看到他们三个好好地站在那里,不得不称一句上天庇佑。
       
        逆溯史河并不只会带来有益的改变,它带来的,还有未知和危险。
        颜域空又一次地认识到了这点。
        然而他静默地看着,看着那条流淌过无尽光阴的河流蜿蜒向未知的方向,璀璨空茫的瞳中渐渐晕染开霜雪般的沧桑,晕染开冷竹似的疏狂,晕染开未来百年岁月悠长。
       
        第一世的颜域空不同于此世,他从始至终只是半个颜家子弟。
        他幼时在庆国出名,颜家家主慧眼识珠,派人接回主家,给予和主家弟子相同的待遇――主家和旁系弟子待遇天差地别,甚至能有一次观颜子圣文的机会――那时的他终究太过年轻,也不如此世身份特殊,颜家家主对他的优待引得一些主家弟子不满,至于那些旁系弟子更不用说,对他多加刁难。
        他忍了两个月,然后二话不说,离开颜家,一去不返。
        直至方运横空出世后,他为助挚友,才与颜家缓和了关系。
        颜家,亚圣世家,他也曾弃之敝屣。
        舍弃与颜家的关系,他曾为自己选择过最难走的路,纵使为跟上方运的脚步他易途改道,但在那条弥散着浓重迷雾的路上,他不曾有过丝毫动摇恐惧。
       
        颜域空何曾畏惧。
       
     
        借着浓雾密林的遮掩,外面的妖蛮并没有发现他们五人的踪迹。
        收回思绪,颜域空凝神观察,敏锐地发现了雾蝶身边的四团变雾流动着白色的暗光,那是变雾积蓄力量的前兆。
        妖蛮对变雾了解不深,自是不知变雾已决意保护雾蝶突围此处。
        回看了身后四人一眼,颜域空暗中传音给曾固:[曾固,雾蝶将离,皇都军固守妖祖门庭,只会有少数妖蛮追击。你们顺势离开此处。]
        曾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因这骤然的声音而又惊又喜。然而他不露痕迹看了一眼妖祖门庭,微微皱眉,传音回道:[颜兄,妖祖门庭事关重大……]
        [不必忧心。]颜域空止住了曾固的话,声音从容如常。
        只是一句话,曾固抚平了内心的担忧立即冷静下来,勾起无奈的笑容。
        颜域空也是人族举人,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妖祖门庭事关重大,如何需要他来多言。
        是他慌乱了。
        大敌当前,曾固此刻却莫名有些想笑,也有些想叹息。
        他虚长颜域空这般年岁,却还比不过一个少年冷静理智,还需要他来安抚才能恢复镇定。
        也对,如果颜域空不是有着这样超群绝伦的才学和心智,他如何会只是举人就被视为人族未来的领袖,如何会被众多大儒盛赞有半圣之资。
        [你到了外界立刻弃文宝折回雾林……]
        宗午德和颜域空并称“庆国双璧”,自幼私交甚佳,对他的了解远超旁人,所以在注意到颜域空回看的一眼和行进的方向后他就模糊猜出了颜域空的目的,赶紧从含湖贝中摸出了几样东西。
        墨杉和孙乃勇二人尽管与颜域空相识不深,但身为人族顶尖天才,在看到宗午德拿出的几物时自然对颜域空的目的了然于心。
       
        一番周折后,雾蝶再度回到了妖祖门庭之前。
        和之前仿佛的局势,人族、妖蛮和三方皇都军对峙,雾蝶在中央飞舞。
        只这一次,雾蝶身边四团变雾只余两团,雾蝶轻灵微渺的鸣声多了几缕哀伤的波动。人族这边七个顶尖举人齐聚,妖蛮状似不屑,却也不敢大意。
        颜域空暗暗松了口气,以举人之身对上数名圣族妖蛮和妖王,数百妖兵妖将,即使是七人联手,也绝不意味着轻松。尤其是曾固三人撤离之时,曾固文宝破碎,他们险些来不及救援,幸好高升号当机立断,才以重伤之身换取三人存活。
        以变雾之力牵制妖蛮,以妖蛮之能对抗变雾,以孱弱之躯周旋数倍之敌,这一来一回何等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但好在他还是让在他眼前的人活下来了。
        现在,对峙格局已经形成,尽管人族势弱,但他们有充裕的时间动用他们所掌握的手段,妖蛮也不敢小觑,只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谁都看得到,短暂的平静下暗潮汹涌。
        颜域空站在七人最前,默默恢复着才气。
        方运不可能错过彗星长廊,他们必会在此聚首。
        他还记得,方运战曲一变,琴弦生烟,“透”之意屠皇都军三千。
        尽管这次他也准备了后招,但他还是比较希望看到年幼的挚友大发神威。
        想到那时妖蛮精彩的脸色,颜域空心底突然升起了一丝愉悦和期待。
        尽管思维已经发散,颜域空面上仍不动声色,也许是看着颜域空太过从容,宗午德等人抛却慌乱,或立或坐,一派冷静。
       
        不久,颜域空突然转头,眼中漫开了丝丝笑意。
        他所望的方向,迷雾中现出了影影绰绰十余道身影。

重游

抱歉,晚上玩手机被抓到了,没收了一个多星期∏_∏然后更不幸的是,我们学校开始上课了,以后的更新拖的时间会更长,可能月更都难
小天使们原谅我
半章奉上

第七章
        圣墟中,空中那轮圆月不比学宫中皎洁,而是笼着一层薄雾般朦朦胧胧。
        颜域空眼眸如夜,浮出一轮皎洁明月,他打量了一下周围。古树参天,青藤缠木,风起听涛,厚厚的落叶铺在脚下,带着奇异的柔软和潮湿。草木的清新纠缠着夜晚的湿意,糅合成让人不自觉平和下来的特殊香气。在月光下,所有植物都泛着模糊而空幻的色彩,如梦似幻。
        没有被这仙境般的景色迷惑,颜域空直直看向古林一侧,唇角微弯,拱手行礼。
        “笔老先生。”
        “哦?人族的小友,你怎么知道是我?”隐于暗中的身影闻言不再隐藏,自古林中飞出一支白光毛笔。
        一尺高的光树出现在前方,这树由不透明的白光组成,树干还有一个老人的脸。
        一支处处裂开的毛笔浮在半空,笔尖朝下,树老人就站在笔头上。
        笔老睿智,墨女天真,砚龟痴傻。
        这树老人,正是奇物之一,笔老。
        面对笔老的疑问,颜域空笑而不答。
        逆溯史河,尽管换了一副身躯,从前的感悟却还在,前世他书法已至五境,今生纵因多重原因压制,对这书画奇物笔老还是有着隐约的感应。
        书道自鸣。
        颜域空心明如镜,这并不是他前世进入圣墟时所在的地方。
        而如果他没有猜错,这里便是异木圣地的外围。
        不着痕迹地仔细观察了一下周边的树木,颜域空略有无奈。
        一群大妖王啊, 他的运气可真好。
        幸好圣墟文会上获得的月华够多。
        笔老对他的不言也没有生气,离近了些许,片刻后,他突然出声,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震惊。
        “你的书道?!”
        颜域空毫不意外,镇定作答道:“颜某少有奇遇,一游史河。”
        笔老毕竟是奇物,稍许时候便收敛了情绪,感叹道:“无怪,史河本就偏向你们人族。只是……可惜了。”
        奇物只有在人族身边才能快速成长,但奇物有灵,对其主要求很高, 无疑,颜域空让笔老震惊,不会再有比他更能得到笔老承认的人了。
        可惜的是,它已衰朽不堪。
        “笔老先生护佑圣墟异木圣树,高风亮节,谈何可惜。”
        颜域空笑了笑,他本就没有收复笔老的念头,自然不会有什么遗憾。
        说起来,他还听方运提过圣墟笔老,若不是笔老不顾笔身反抗,凶君不会败得那般容易。
        笔老笑了一声,道:“能像你这般毫不动心的人族也是少有喽,难得难得。”
        “能与奇物相识,已是至幸。”
        “你站在这里,是与我族有缘,是与我有缘,这位小友,可愿往圣树下一诉?”
        “多谢笔老先生,不过不必了,颜某另有要事。”颜域空拱手致歉。
        笔老显然是第一次邀请被人拒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好好好,人族小友,你这性子……我越发觉得可惜了。”
        “追攀更觉相逢晚,谈笑难忘欲别前。”
        笔老咀嚼了片刻这句诗词,满是赞叹:“我虽是异物,也读圣贤书、学诗词文。能作出如此之句,人族中兴有望啊。”
        “新历将起,人族将兴。”颜域空笑言。
        笔老默然了一瞬,复又叹道:“人族虽弱,却从未倒下,我明白了。”
        铁骨铮铮,傲骨嶙嶙,人族的脊骨从未弯折,人族的信念从未动摇。
        颜域空笑了笑,伸手从含湖贝中取出一张圣页:“不日笔老先生若遇大敌,可凭此御敌。”
        虽不能延命,但至少可让笔老寿终而尽。
        笔老大为震惊,它与人族渊源不浅,自是知道圣页,更何况,这是一页大儒真文。
        “你的保命手段怎可这般轻易给我?”
        “非也,不过一纸圣页,若失了它我便不能活,又谈何面对万界诸天诸般险境。”
        笔老听出了他话语中对自己近乎狂妄的自信,却没有半分不愉,大笑道:“离经辨志,壮志凌云,妙哉!这真文,我就收下了!”
        “难得遇到一个如此合我心意的人类,它就予你吧。”说着,一道银光从笔老身后射到颜域空面前。
        那是一根树枝,通体银白,顶端一片叶子莹润如玉,精雕细琢般美丽。绕是颜域空见识广博,竟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树的枝条。
        “不用推辞,我时日无多,它跟着你是最好的选择。”笔老不舍而欣慰地看了一眼枝条,像一个看着即将远行的孩子的老人般殷切嘱咐,“记得好好待它……走吧,我记得异木根叶对人族有用,你沿途收集些,异木不会攻击你的。”
        “多谢笔老先生,颜某告辞。”
       
        异木林仿佛风吹一般沙沙作响,笔老看着颜域空离开的方向,叹道:“历史长河呀……不管了,这真文上人族大儒的字,刚强浑厚,淡泊不争,是颜家吧。好极好极!”
       
        颜域空一路向妖祖门庭走去,不时停步杀掉拦路的血妖蛮。
        虽然妖祖门庭那里估摸着一时半刻还打不起来,但顾及变数,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上一辈子墨杉、孙乃勇、宗午德等几人,包括他,都是被传送到妖祖门庭附近。
        雾蝶出世,前有变雾妖王守护,后有妖蛮虎视眈眈,他还真担心哪个人不小心就丢了性命。
       
        两日后,颜域空隐在雾林里,提笔,一首《石中箭》穿透了虎妖王,被虎妖王步步紧逼的众举人见机立刻纷纷用出自己最强杀招,虎妖王一时不察竟瞬间被重伤。
        重伤的虎妖王暴怒之下一声大吼,通红着眼欲要扑击,又被一记石中箭穿透了心口失去了大量气血,身体一瞬的僵直直接被众举人一波攻击带走了性命。
        宗午德松了一口气,笑道:“域空,我们与这虎妖王对峙许久,你一来就将它重伤,可抢了我们的风头。”
        颜域空从雾林中走出,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我可以再去引一只来,你要不要。”
        宗午德一下子被哽住了。
        他可没本事对上一头妖王。
        “颜公子,你来得正及时,我们方才还在说若这虎妖王再穷追不舍就要动用一些手段了。”墨杉退后一步,收回了机关兽,转头对着颜域空招呼。
        这边数里地都被浓雾笼罩,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恰巧是一处雾林,他的机关兽行动不便,若不是他们对上的是一头虎妖王,他绝不会把机关兽拿出来。
        “午德兄,你什么时候说得过颜兄了?颜兄,这一路可还顺利?”孙乃勇打趣了一声宗午德,然后和颜域空招呼。
        “还好。”颜域空轻飘飘把抄近路遇到的一众妖蛮一句带过。
        宗午德趁机也翻了个白眼,“轻声”道:“就他的月华,该被问顺不顺利的人是我们好不好。哎,不说了,说多了都是伤心。”
        颜域空轻飘飘瞟了宗午德一眼,对方笑嘻嘻的故作夸张地退了一步。
        “好了。我觉得那虎妖王并不是凑巧在这儿的。”笑了一阵,宗午德清咳一声,估摸着自己这位好友的底线,不敢再去招惹颜域空,赶紧抛出另一件事引开众人的注意力。
        “我也觉得,这只虎妖王实力比一般虎妖王稍弱,应该是突破不久,而最后的时候,它的吼声中有很明显的不甘……它是故意被留在外面阻止我们,可能还有星妖蛮,继续向前的。”孙乃勇与妖蛮作战年岁不短,很快便从一些细节推断出妖蛮的目的。
        “妖蛮应该在前面聚了不少。前面有什么宝物出世吗?”墨杉沉吟了一会儿,补充了一句。
        “还有变雾。”宗午德盯着身边一棵古木上的一点,神情凝重。
        那里有一线晶莹的水珠,在遍布浓雾的古林里要非常仔细才能看到。
        “这是变雾之血。”
        “域空,你从浓雾外面过来,可清楚这是何处?”收回了视线,宗午德扭头询问颜域空。
        他们三个都是落在这片浓雾外面不远处,尚未搞清楚这是哪里时就被一队异木追赶躲进了雾中,转了一天才摸清楚方向,然后就被虎妖王发现了,由于忌惮彗星长廊的危险,他们都没动用保命手段,于是对峙到现在。
        颜域空微笑道:“你们运气挺好的。这里向前就是妖祖门庭。不光妖祖门庭,新出世的雾蝶也在前面。”
        “雾蝶啊……”宗午德就算早就猜到了,还是忍不住惊叹。
        除了圣页,其他三种奇物一生都难得一见。
        “坏了,如果是雾蝶的话那可能还有我人族举子在前面,我们快点,不知前有变雾后有妖蛮他们可还撑得住。”孙乃勇想到了什么,突然变了脸色。
        这雾可不是普通的雾,他们的感知全被困在了身体周边,距离稍远便难以察觉。
        他方才经过那棵古树时隐隐感觉到了才气波动,本以为是他们留下的,但这么凑巧在变雾之血旁,可能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走。”听到孙乃勇的话,除了颜域空其他二人都严肃了神色。
        颜域空敛了笑,在前带路,还不忘回头宽慰两句:“跟着我走。放心,妖蛮想要他们的命,很难。”

重游

最近要返校,忙着作业和补习,没什么时间,写了一点先发上来,非常抱歉。
对于文中诗词,请自动当方运原来的世界中不存在。
苏颜域空(^-^)谁让越往后方运越厉害

第六章
        站在桌案前,颜域空犹豫了一下,没有写下任何一首他前世所作诗词,而是将心神沉浸于昨夜之月。
        墨杉、孙乃勇和宗午德三人见颜域空和方运都未开始书写,彼此对视一眼,纷纷动笔,待笔搁下,才气涌动,三篇鸣州,树先生落叶如雨。
        孔城一片欢呼,落在颜域空和方运二人身上的目光更添了期许。
        百息后,颜域空首先提笔,落墨。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第一句笔锋初落,才气便如云直上,一道清冷缥缈却又豪迈洒脱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孔城。
        名震万里,声传十州!
        第一异象,声传万里!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颜域空在纸张的最上面,写下诗题《把酒问天》。
        才气四尺九寸,诗成镇国!
        诗页浮空,色如流银,与天上明月交相呼应。
        第二异象,诗月辉映!
        半空中,才气涌动,浮现一浅金古朴酒樽,月光凝露,滴滴汇入金樽,如酒液淳泽。
        周遭一片昏暗,月华似独照金樽。
        明明金樽是在半空,但所有人眼前都能看到樽中一轮明月!
        月光长照金樽里!
        第三异象,月照金樽!
        金樽浮空之时,颜域空愣了一下,眼中浮光掠影,片刻方息。
        他叹了一声,不知是悲是喜。
       
        诗出,树先生叶落如疾雨。
        孔城欢声更盛,在坐的几位大学士和大儒纷纷点头微笑。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带醉问月,何等的飘逸浪漫!”
        “一冷一热,亦远亦近,若离若即,道是无情却有情。”
        “善!但见宵从二句,奇想自天外来,圆活自在,笔端有舌矣。”
        “缠绵不堕纤巧。”
        “苍凉之意泻于笔端,明月长在而人生短暂,此诗有大理啊!”
        “不愧是颜域空,飘逸洒脱而隐见苍凉。”
        “只是不知这异象有何作用。”有人看着眼前的月光逐渐明亮,金樽却仍静静浮于半空,欢喜之余也不禁喃喃自语。
       
        “方运,该你了。”颜域空没有在乎其他,转头催起了方运。
        方运笑了一下:“定不负诺。”
        说完,方运正色,提笔书写。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一句写成,笔下那页纸缓缓上浮,纸上的才气不是别人那种上涌,而是翻滚升腾,仿佛一条才气之龙要冲天而起,随后,纸页下面浮现一片云状才气。
        才气成云,纸悬于空!
        传天下之象!
        孔府学宫所有的古树疯狂地摇晃起来,树先生们太疯狂了,以至于那些树叶不是下落,而是在飞射。
        方运继续落笔。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上半首词写完,纸页无声,文字自鸣。
        方圆万里内所有生灵都听到一个清朗儒雅的声音在朗读《水调歌头》。
        有些外围的读书人激动至极,涨红了脸连连念叨:“不枉此生!不枉此生!”
        即便是与方运有大冲突的柳子智等人也不禁露出迷醉的色彩。
        方运没有停笔,继续写出了词的下半阙。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待结篇,五尺多高的才气升腾而上,翻滚如云。
        词成传天下!
        随后,
        第四异象,文字起舞!
        第五异象,月下美人!
        还有仅方运知晓的最高异象,代月巡天!
       
        突然。所有人都感到空气轻轻一震,随后一股恢宏伟岸的气息从天空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光柱贯穿天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月华照耀都粗,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那光柱是如何连贯明月与高台。
        高台上五人周身的月华明显多于之前任何一人,只是高台下在座的众人忍不住把目光流连于方运和颜域空二人身上。
        不怪他们失态,实在这两人的月华都颇为奇异。
        方运周身的月华浓郁成茧,竟完全掩住了他的身形。
        而本应笼罩颜域空的月华却全部聚集于他所作的诗篇上,才气光柱重新浮现,随着月华的减少缓缓升高。
        不多时,才气光柱升至五尺,腾起丝丝云纹。
        诗成传天下!
        半空中一直未曾消失的金樽微倾,樽中月华醇酿漾起清波,沿着樽口倾下。
        颜域空仰头,那月酿重新化为月华汇入他的眼眸。
        片刻过后,颜域空闭了眼。
        睁眼时眼中月色已敛。
        金樽未空,也并未消失,而是转了一周,在所有人惊诧的眼光中,台上五人周身腾起月辉,竟又与明月呼应,那樽中月酿再一次增多。
        将满未满之际,金樽再一次倾斜,这一次,月酿却不是倾向颜域空,而是携空中月光洒向每一个拥有月华之人!
        所有人想到,
        今月曾经照古人!
        词君喃喃:“月华重照!”
        “此次圣墟之大幸啊!”
        向月亮拱手致谢后,方运侧头看向颜域空,他眼中原本新月如钩,此番却是一弯上弦之月。
        若不是他携奇书天地来到此世,这个时代就会是颜域空的时代。
        是幸,也是不幸,无论于他还是于他。
        幸文曲厚爱。
        “恭喜。”
        “同喜,不负所望。”
       
        颜域空没想到他即兴之作竟能传天下,引得月华重照。
        也幸亏这是在圣墟文会上,月华极盛,不然金樽难满,何况重倾。
        和方运互道恭祝后,方运转头回应诗君之歉词君之礼,他则继续仰头望月。
        在一片喧哗欢呼之中,颜域空微微笑了,他在心中默念另一句: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史道长河。
        是溯洄还是顺流,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
       
        素轮清辉,皓月千里。
        当此举杯,与君隔世对饮。
        清酒一樽,淡笑一抹。
        各自珍重。
       
       
        不过,文王世家该头疼了吧。
        想到那位长得五大三粗却热衷,恩,八卦的友人,颜域空听着各处传出的“窃窃私语”,不禁勾起了唇角。
        此次圣墟文会天降月华实在太多,完全史无前例,还不待司仪开口,突然,天降整整一百道光芒,笼罩每个可入圣墟的人。
        这光芒与月华不同,正是接引众人入圣墟的力量。
        颜域空扫视了一眼高台下众人,隔着一层白光看到凶君眼中的紧张,唇角略略挑起了一丝冷笑。
        此时的凶君可会想到,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重游

第五章
        颜域空抬头看着天空。
        此时华灯初上,圆月自天幕边际款款升向中天。
        月光如水,月色似银。
        月朗星稀,月明如镜。
        漫天星辰,唯有文曲星依然清亮。
       
        圆月之下,人声喧嚷。
        拜会结束,李繁铭坐在方运旁边,一一指认那些名人,大兔子卧于椅下呼呼大睡。
        和他同窗十余人,来到此处的只他一人。
        认到亚圣世家时,李繁铭示意方运看设在属于颜家的桌子旁的那张单独小桌,道:“若是颜公子和颜家同座,那里就是他的位置。”
        中秋文会上颜域空便是独坐自酌,但在这圣墟文会上仍为他设单桌,几乎表明了颜域空在颜家有着何种地位。
        “若是同座?”方运敏锐地抓住李繁铭言语中的关键。
        “颜域空从来没有出席过中秋文会,也从来不曾和颜家同座。”李繁铭叹息一声。
        “颜域空虽入了颜家嫡系家谱,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他只算半个颜家子弟。方运你来自寒门,也难怪你不知道,这在世家弟子中不是什么秘密。”
        “颜域空生母只是一介歌女,偶遇颜域空生父,颜家家主次子颜安霆,颜安霆一眼看中了她,纳她为妾,颇为宠爱了一段时间,有了颜域空。但在怀胎五月时,她遭陷害,让颜安霆大怒,连她腹中的胎儿也不曾顾及就将她赶出颜氏。”
        “若说到这里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风尘女子的故事的话,接下来她的作为就不得不让人赞一个‘奇’字。”
        “那女子即使被陷害也不做无用争辩,没有丝毫纠缠就离了颜家。
        碍于她腹中颜氏之后,颜家本欲瞒着颜安霆养着她,待生下孩子后将孩子送到旁系抚养,给她些财物算是恩怨一笔勾销。
        那女子顶着颜家的压力坚持自离开颜家后她的孩子就与颜家无关,颜家读书人不屑逼迫风尘女子,她利用这种不自觉的轻视将颜氏上门劝说之人驳斥得哑口无言,不得不让她亲自抚养孩子。
        她在颜家数月,他们只知她性格温婉内敛,竟不知她还有不亚于秀才的学识和口才。”
        “若她有不亚于秀才的学识,她为何不说?”
        “如果她说了,颜安霆的确不能那么轻易地将她赶出颜家,但他的发妻心恶善妒,不容颜安霆妾室有子。”
        “有学识之人本就受人尊重,她被赶出颜家一事又内有蹊跷,颜家有些人自觉对她不住,施压不成后不再逼迫,问她有何所求,她始终不曾松口。直到颜家家主为其子见她,她跪在地上,不求财帛,誓言清白,只求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
        说到这里,李繁铭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道:“世家的那些事,方运你也应该有所了解。那女子正是看透了那些暗斗,才坚持自己抚养孩子。
        她很聪明,若非如此,只怕颜域空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我怀疑她就是故意借那次陷害离开颜家的,不然她的腹中子一直无事,她又怎会躲不过一次陷害?”
        “颜家家主被她说动,让她亲自抚养颜域空,同时颜家会为她的孩子提供所需的书籍。但她也算触犯了世家威严,受族中压力,尤其是颜安霆自觉被她欺骗背叛又受他妻子撺掇,极力反对,颜家不会提供给她任何财物。
        也就是说,她必须独自带着一个孩子生活,并且不得再行她之前谋生的风尘之事。
        她原是容色极佳的女子,又属风尘,独身带着一个孩子生活,本会遭人轻视,但在她带着颜域空艰难生活的期间,她让所有人都赞叹她的风骨和清白。誓言清白,她让颜家无话可说。”
        “颜域空幼时的生活很苦,唯一不苦的就是读书。他长大一点后,神童之名远播。
        十年前,颜家家主闭关,他生母毫无征兆突然重病,颜域空遍寻城中医师,竟无一人愿意出诊;他在颜家门口跪了三天,无人回应。他跪昏过去又醒过来,三天后,终于明白此举无用。
        颜安霆视他们二人为奇耻大辱,恨不得他们死,又怎会帮他。其他颜家人纵有心相帮,但重病的是他生母,他们母子二人又近乎与颜家断了关系,他们没有理由出手。毕竟,颜安霆再如何不堪,也是颜域空生父,也是颜家家主之后。
        他回到家中时,生母只剩了一口气,看到他回来,让他不要怨他祖父,不要怨颜家,然后便离世了。”
        “其后颜安霆施压,颜家没有接走颜域空,八岁至十岁,他独自生存,就算不少颜家人看不过去暗中接济,仍尝尽生活苦楚。直至十岁那年,他中了童生案首,被颜家家主带回颜家本家,由颜家家主亲自教导。
        十二岁,他中茂才,一诗镇国,力压颜氏当代所有人,得多位大儒称赞。十三岁时,我也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颜家让他入了嫡系家谱。
        颜安霆之妻妄图加害他,反而让他查出了他生母的死因。颜家不可能让他为生母讨回公道,他和颜家……误解更深。别人都说,若不是颜家家主,颜域空的名字已经从颜家家谱上划去了。”
        李繁铭冷哼一声:“颜家恐怕没人想得到就在数日后,颜域空遇南圣大人,通过南圣大人考校,被南圣收为亲传弟子,大加盛赞。”
        “颜域空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能算半个颜家人,若他不愿,与颜家彻底断了关系都并非不可。但他念着生母的遗命和颜家长辈的恩情,仍以颜家人自居,只是与颜安霆一脉关系不睦罢了。
        颜域空天资实在纵绝,又有南圣在后,得颜家傾力培养,在颜家地位极高。但他没出席过任何一场中秋文会,也不曾在任何颜安霆一脉在场时和颜家同座。”
       
        明知生母死于非命,知仇而不能报;身遭生父无情怨恨,无辜而不得解。
        血脉相连,有仇有恩,不管是什么,“家”这个归处,总归是不得了。
        那样洒脱不羁淡逸漂泊之人,竟有着这样沉重的身世。
        方运叹息。
        那样空旷渺远的眼神,除了本性洒脱,更多的恐怕是看透了世事。伤的太深,看得太透,所以只愿观天地山川,日月星辰。
        方运只给了他一声叹息,便笑道:“多谢李兄。”
        李繁铭摆了摆手,把睡得滚出来撞他腿上的大兔子往椅子里边推了推,免得碍了人被踩到,兔子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迷离地看了眼李繁铭,然后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李繁铭失笑,抬头对方运道:“没什么好谢的,虽然我不喜庆国,但不得不钦佩颜公子才学品行。当年我听闻此事时对他诸多同情,但两年前一见,才知我想的全错了,该被同情的人是我。”
        方运摇头道:“颜兄母亲死前都让他不要恨,他不会违背母亲遗愿。颜家乃是血亲,颜家家主予他的亲情是真,他不可能真正和颜家断了关系。
        不相交,不相恨,坦然示怨,以直报怨,怨而不恨,不失君子之德。
        而他只要往前,仇自得报,他看得很清。
        再者,颜域空那样的人,怎么会脏了自己的心,又怎么会需要旁人的同情。”
        李繁铭一呆,摇头苦笑:“难怪他对你如此不同。我们都觉得颜域空唯独在此事上不妥,近乎软弱和势利,听你此言,我才知道我等目光短浅,才明白颜公子高义。”
        “若是不顾一切复仇,他怎么对得起死前都让他不要恨的生母,怎么对得起待他一片苦心的祖父长辈,怎么对得起先辈诸子、漫漫圣道?
        颜安霆不过颜家家主次子,各方面都不如他兄长,只要颜域空成长起来,一个大学士和他的妻子,他不说颜家都会为他讨回公道。此乃阳谋,可笑我们之前竟没有意识到。回想起来,颜安霆一系近年来的确已经失势,颜家家主之位几乎确定。
        两年前我同情他,现在想来,竟不亚于侮辱,待下次见面,我定去致歉。”
       
        不知不觉各处谈笑间,圆月高升,圣墟文会开始。
        颜域空睁眼看向高台。
        无论是秀才还是举人,能站上那处高台,能活着从圣墟中回来的人,最后无一不成为了人族崛起的基石和脊梁。
        今日获得入圣墟资格的人共一百,秀才二十,举人八十,按照原本的情况,应该是二十个秀才分四次上台作诗,然后是八十个举人根据排名从后往前写诗文。
        可方运一举通过圣墟路,夺得第四之位,不可能和秀才一起作诗,就被默认为举人,成为最后作诗的五人。
        十九个秀才低头作诗,最终有五人的诗词出县。举人也陆续上场,而这些举人也显现出十国举人的最高水平。将近三分之二的举人都能诗词出县,每七八人中就有一人能达府。
        达府及以上,更重天赋,达府以下,却由历练苦心可得。
        颜域空眨了眨眼,他记得前世的圣墟文会,这次的成绩明显比那一次要好。
        上去的过半的举人他都认识,恩,全部都是今世十六岁那年认识的。
        颜域空思绪游移了一瞬,很快凝神看着高台上。
       
        当第六名到第十名共五位举人走上台的时候,所有人都停止交谈,一起看着台上。
        孔德论排第七位,提笔写成了圣墟文会第一首鸣州诗词。
        欢声响彻了整个孔城之际,颜域空微笑着看向宗午德,后者正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的表情,排行第六的丰泱则一脸庆幸。
        排行前五,要跟方运同台诗文,而方运,诗词无双!
        五个举人在台上足足站了一刻钟才下去。
        颜域空起身,走向高台。墨杉、孙乃勇、方运和宗午德四人也向高台走去。
        不等五个人走上高台,整个现场就沸腾了,无数人喊着这五人的名字,其中颜域空和方运二人呼声最高。
        人族才气渐盛,从前几十年一出的人物当代比比皆是,群英荟萃,众星争锋。
        但即便是如此闪耀的时代,也无人比得上他们二人。
        现场的气氛太热烈了,五个人还没动笔,众人的欢呼声就超过了诗出鸣州的场面。
        台下宾客也没料到这一次的圣墟文会气氛这么热烈,纷纷摇头微笑。
        司仪继续以舌绽春雷朗声道:“此时上台的,是本次圣墟路的前五人,他们,代表十国举人和秀才之精华,代表人族之希望!”
        在一片欢呼中,司仪开始介绍五人。
        “这位是本次圣墟路的第一人颜域空。半圣弟子,颜子血脉。已中案首、茂才和解元。三年前诵《春秋》引正气灭妖蛮过千,护一镇安好。两年前随南圣大人游历,一路屠妖灭蛮,文斗当世所有顶尖举人进士,文压一代……”
        “墨杉……”
        “孙乃勇……”
        待要介绍到方运时,凶君的目光终于从遥远的天空收回,第一次看向高台,第一次真正观赏文会,第一次看向在场的人。
        凶君看着方运,他的目光明明很平静,可却如鹰视狼顾,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猎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凶威滔天!
        司仪的身体一抖,张了张嘴,堂堂进士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几乎是同时,颜域空将目光转向凶君,相对于凶君凶威滔天,他的目光很淡,可同样目空一切。
        淡然到近乎散漫,空茫到近乎狂妄,淡到彻骨的凉,逼得凶君不得不把视线转向他。
        不过瞬息,司仪脱离了那股陷身于狼窥虎视的恐怖感,重新找回了声音。
        看了一眼凶君,司仪咬牙挺直了脊梁介绍方运。
        “他是方运!是景国双甲圣前童生!是十国唯一双甲圣前秀才!是唯一通过请圣选之人!也是半圣亲封的‘十国第一秀’!自四月来,每月都有诗文上圣道,更是四文同在第一人!是……”
        哪怕景国人,听到司仪说出这么多成就,也感到震撼。
        等司仪说完,全场竟无一人开口,依旧寂静。
        颜域空收回目光,诡异的竟然有一种欣慰之感。
        好久不曾见方运文名压世了,再过几年,要是有必须宣读方运成就的场合,都会请三四个司仪。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话,那司仪越过方运,准备介绍宗午德。
        一个激昂浑厚如战鼓的声音,形成的舌绽春雷突然响彻天空。
        “方运,我承认,我看低你了。”
        颜域空目光一冷,随即想起自己现在只是举人,已成翰林的凶君不会顾忌。
        从久远零落的记忆中,颜域空找出了凶君的结局,这下他彻底起了杀意。
        若只针对方运,他会支持方运却不会出手,那是方运的敌人,用不着他来管,反正还没有人能和方运作对还讨得着好。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星之王拿镇荒天刻和龙蛮一族交换!
        镇荒天刻是能形成虚空之门跨越两界的神物!
        两界山中有一处力量不稳定的虚空之门,若是谁拥有了镇荒天刻,人族随时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虽幸方运阻止,但史河逆溯,历史重来,人族赌不起这一个可能。
       
        就在他思绪流转间,方运已坚决地拒绝了凶君。
        “既然凶君说与我不死不休。那可敢等我成翰林,与你来一场生死文斗?”
        “不,你不会有机会成翰林,我永远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哪怕你活着从圣墟走出来!”
        凶君轻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中血光大盛。
        武侯车上的四支文宝笔突然动起来,敲打着笔筒内壁,出咚咚的声音,那墨砚突然上下起伏,敲打着着桌面。
        杀意在心,笔墨求战!
        “方运必成翰林。”颜域空突然开口,声音在孔城上空回荡,无比清晰。
        凶君眼中血光更甚,冷哼:“颜域空,你决意与我为敌?”
        颜子世家的数人苦着脸,正打算开口声援一下自家难搞的小祖宗,就被颜域空自己打断了。
        像是感觉不到凶君眼中杀意一般,颜域空摇了摇头:“与害偕行兮,以死自绕。凶君,若方运身损,我不介意屠凶手满门。”
        凶君冷声道:“你做不到。”
        “每一个文位,我把你家一一文战过去,你说我做不做得到?”
        蒙家在座之人脸色大变,尤其是蒙家举人,浑身轻轻颤抖起来。
        颜域空现为举人,有半圣之资。
        “哦,我也不介意圣墟后你就找我文斗,我低你两个文位,要求文斗不过分吧?”颜域空说话的时候在笑,笑得蒙家心底发凉。“还是说你在对方运动手之前,想先杀了我?”
        凶君咬牙,目光凶狠,他一字一顿杀意滔天:“颜、域、空!”
        “我方才只是开玩笑的。”颜域空在他话音未落之际悠悠开口。
        还没等蒙家连带着颜家众人稍稍放松,颜域空一下子敛了笑意,神情淡漠:“凶君,必须死。”一语落下,方圆十米气温骤降。
        方运怔然。
        宗午德伸手,几片白色的雪花落在他掌心,不似寻常雪花一样接触到人的体温就融化,而是触之竟觉掌心刺疼,不觉惊骇。
        “颜兄,你……”
        颜域空偏头看了他们一眼,重复道:“凶君,必须死。”
        凶君猛地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周身杀意再无遮掩。
        颜家之人坐不住了,齐齐起身。
        以颜域空在颜家的地位,哪怕这位小祖宗再乱来,他们也得把他护好了。
        李文鹰突然站起,道:“听凶君的意思,是要杀我景国方运?”
        颜域空和凶君间剑驽拔张的气氛微微缓和,周围紧张的空气却丝毫未减,只是顺势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哪怕明知李文鹰是不想让方运欠颜域空太多人情,颜家众人也轻轻松了一口气。
        不管是什么,只要让这小祖宗放弃去和凶君文战的念头就好了。
        凶君并不想和颜家对上,也便收回视线。
        “我只说方运会死,何曾说要亲手杀他?我蒙霖堂岂会连这等规矩都不懂?东圣大人坐镇圣院,岂会让我杀他!倒是颜公子,你放言何意?”
        颜域空没有答话,抬头望天,似是不屑再看凶君。
        “哦,颜公子都有那般豪情,那我也不能堕了我的名头,方运死亡之日,就是我灭凶手十族之时!”李文鹰道。
        凶君直视李文鹰:“哪怕你成大儒,也做不到!”
        “我知道,能杀多少杀多少。”李文鹰说着坐下,慢慢喝着酒。
        不远处,画君笑着和李文鹰寒暄几句,然后拿出一卷画抛给方运,道:“这是我早年练笔之作,留之无用,你且观赏。你那阴阳三面之说深得我心,就不要推辞了。”
        继画君之后,史君赠史,兵家赠兵书,各处竟都有人赠物以表支持。
        方运心中感动,没想到自己与半圣世家的人敌对,也有这么多人帮自己。这些人的确有人厌恶凶君,但当着凶君的面这么做,绝对不仅仅是厌恶,必然有一腔正气。
        原本形势上处于下风的方运,此刻气势如虹,许多人甚至看得热血沸腾,不时有人叫一声好,或者夸赞方运,丝毫不怕凶君在场。
        此时此刻,无一人正面指责凶君,但人人都能看到千夫所指,人人都能听到万众唾骂!
        浩然正气生!
        孔城上空有一股庞大的力量在凝聚,人族所有敢于对抗这力量的都会被碾压。
        人心所向,万民意志!
        众志成城,千夫所指!
        半圣世家蒙家,被千夫所指!
        蒙家人的脸黑如锅底,许多人恨不一头撞死。心志坚定如凶君,此刻也咬着牙,两手死死抓着扶手,胸中的怒火几乎能烧化身上的龙鳞铠甲,愤怒更甚于方才与颜域空的对峙。
        史君拿出笔墨纸砚,一边写一边用舌绽春雷“喃喃自语”道:“十国圣墟文会竟然生千夫所指,必然载入史册。”
        史君一向谨言慎行,如此促狭之举少有,待他在“史院”任职,得“笔官”职衔一事传开后,众人更是纷纷叫好,不时有人禁不住笑开。
        凶君咬牙对抗着千夫所指的力量,与众人的欢笑形成鲜明的对比。
       
        高台上,那司仪脸上恢复微笑,道:“请五位动笔以中秋明月为题写诗文,圣墟文会已经近百年没出镇国诗文,望五位能让本年圣墟文会青史留名!请!”
        听闻此言,墨杉、孙乃勇和方运三人立刻向自己的桌案走去,宗午德则愣了一下,然后无比幽怨委屈地看了司仪一眼,默默地向自己的桌案走去。
        颜域空先是看了一眼宗午德,微弯了眼走向自己的桌案。
        为了让以后他们有话题可侃,他还是不要改变的好。

小天使们多谢喜欢*^_^*
作者老是不肯交待颜域空的身世,是要逼死强迫症吗?
我写的时候实在忍不下去了,编编编编完后满心愉悦,大家不要嫌弃哦🐇。
十六岁的文斗当世是金手指,因为就算是重生实际为了要顾及方运颜域空大部分记忆都差不多不能动。不能动方运那开挂的文名该怎么比?本人的答案是:方运用文名压世,那咱们就用实力压过去吧。别看颜域空这么淡定,实际没恢复记忆的时候去欺负小朋友是他的黑历史喔
任性是真的,万事随心就是一种任性,文位高的人都有的任性。
半个颜家人我记得在哪几章出现过,顺手就用了。自小吃了很多苦和与颜家颇多误解也是出现过的。
但我增了新设定,莫名觉得“小祖宗”好带感^ω^
不要完全相信李繁铭的话,他是因为颜域空对方运的态度才向长辈打听了一下所以才知道的这么详细,其中细节肯定有误差,不过误差也不算大。
这其实是一个都认为自己比对方(心理)年龄大,所以要照顾后辈×的故事。

颜域空是重生的,那在其他大学士大儒都不在乎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看着高台呢?因为他现在还在把他们当晚辈看啊:D。表演的时候爷爷看到孙子出场,哪怕自己不感兴趣不也会认真看吗😊

我想了很多片段,奈何笔力不够T_T有些片段还是搬的原文的,小天使们不要嫌弃我π_π

        小剧场:
        颜域空思绪游移了一瞬,他是不是应该在圣墟后拉着方运把各地文宫再文斗一遍?
        有压力才有动力,有竞争才有进步。(认真脸)

        宗午德委屈脸:颜兄,你明明重来了一遍,为什么不挽救我的文名?
        颜域空:圣墟文会上没有被无视的宗午德还是宗午德吗?而且,
        这个梗我能笑十年^ω^。
       

重游

第四章
        八月十五,中秋。
        圣墟路始,弱水河畔。
        一众举人秀才或沉默或低声悄语,柳子智突然喊道:“方运,我景国能不能力夺圣墟路第一,全靠你了!你一定要以秀才之位压十国举人!”
        颜域空皱眉,时间太过久远,他又从不关注这些碌碌之辈,对这个柳子智实在没什么印象。
        现在他只觉这人太过聒噪了。
        他性情本就率直,张口斥道:“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尔入门见嫉,掩袖工谗,近狎邪僻,犹复包藏祸心,不仁无义,何敢聒噪。”
        不待众人将注意转到对方运的不满上,颜域空的一番斥责让他们全部看向了柳子智,目光各异,离他最近的几人甚至移步远离他。
        柳子智涨红了脸,羞愤欲死。
        他并未想到他对方运发难,竟会引得一向淡泊的颜域空疾言厉色。
        那是颜域空啊!两年前文压一代时依然言辞淡漠,被多位大儒叹称“必成半圣”甚至南圣收其为弟子前考校完后都盛赞“此子日后必在吾上”的颜域空啊!
        颜域空是儒家正统,他竟斥责他近狎邪僻不仁无义!
        此时此处几乎聚集了当代最顶尖的举人,他几乎可以想象圣墟路过后文报上会怎样评价这一次圣墟路,会怎样评价他!
        “颜域空,你!你欺人太甚!”
        柳子智气急败坏。
        颜域空、方运、柳子智三人之间的人主动让开,柳子智能够直视颜域空。
        “若你不满,圣墟之后,随时可以来找我文斗。”颜域空淡淡扫了他一眼,敛去了神色。
        只是一眼,却让柳子智浑身发凉,脊背冷汗遍布。
        那一眼,淡漠无情,丝毫没有映出他的身影,好像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柳子智咬牙,勉强拉回了神智。
        颜域空是半圣弟子,也是颜家请入嫡系家谱傾力培养文压一代的绝世天才。
        这样的大人物,他,得罪不起。
        目光在柳子智身上掠过一瞬,颜域空看向方运,方运拱手无声言谢,然后高声道:“多谢颜兄高义,不过我和柳家的事请交由我来解决,不然柳家必然反诬我勾结外人背叛景国。
        卑劣小人柳子智,身为一州解元。昨日在孔城中秋文会害我不说,今日又想借刀杀人,你当天下读书人就这么容易被你骗?柳子智,不用颜兄动手,你若是读书人,圣墟路之后,与我文斗一场,可敢!”
        柳子智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目光几乎在喷火,可颜域空之前的态度已经明确站在方运那边,在人族顶尖举人聚集的现在,他要再做什么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除了庆武两国之人,众人纷纷对方运投以善意的目光。
        丘驰低声道:“‘反诬’说的好,左相柳山本就算得上景国叛徒。”
        颜域空没有再看柳子智一眼,微微一笑,道:“方运,我在圣墟路尽头等你。诸位,圣墟路上,颜某先行了。”
        说完,他转身走入弱水河中。
        承受着弱水的冲击,颜域空在一众人惊叹的目光中身形丝毫未动,渐渐走远。
       
        圣墟路对他早就不成问题,不提此生文宫奇异的强大,弱水奇风施予他的疼痛和冲击甚至不能叫他扯一扯唇角。
       
        一路顺畅无阻地过了弱水河和奇风峡谷。
        颜域空在变雾前稍稍停顿,随即快步走出了变雾。
        其实若吸收变雾的话还能增强文宫和文胆,但变雾有灵,要让它深入文宫,极有可能破坏封印。
       
        圣墟路上能动用的只有文胆的力量,记忆恢复前他的文胆已至一境大成,恢复后顺理成章地升了二境,在这路上基本没有什么能阻碍他。
       
        在兽桥前停了步,这是圣墟路的最后一关。
        颜域空向后看去,变雾中尚且无人。
       
        迈步走上兽桥,细细感受面对攻击时文宫内的变化,经过最后一对龙头时,颜域空身形微震,随即平复,他回头看了一眼圣墟路,摇摇头。
        这半年,他总感觉文宫内潜藏着什么,但无论怎么搜索都找不到。
        方才他突然想起可否用兽桥的攻击将其逼出,索性试了试,只是文宫连震动都无。
        兽桥第七对兽头相当于圣子层次的妖将,连这样攻击都不能让文宫震动,更别提把“那个”逼出了。
        颜域空也不强求,步步后退,在经过第七对兽头时身形再次震动,但平复的时间比上一次更短。
        他有文胆支撑,不怕兽桥对他的身体有何损伤。
        疼痛是最好的让身体留住记忆的方法。
        就算书法入境,有时受到伤害后身体本能的反应也会毁了一首诗,继而让敌人抓住机会。
        退回桥下,颜域空闭眼开始恢复才气和文胆之力。
        他入圣墟路的确无甚消耗,但文位高的人都知道,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恢复才气的机会,不要小瞧任何一丝才气,可能某个时候你就会因为那一丝才气而活下来。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人族先天身体不如万界大部分种族,自然更要注意每一个细节。
       
        反复数次后,终于有人过了变雾。
        颜域空停步,看向几乎同时到达的两人。
        两人面色微白,稍许便恢复了红润。
        他们并不意外颜域空好像早早就在兽桥边等候的样子,招呼道:“颜兄,好久不见。”
        随意点了点头,颜域空笑道:“墨杉,孙乃勇,好久不见。”
        二人都是世家嫡系,在圣院求学,就是没恢复记忆他也认得,不过此时私交只能勉强算是不错。
        “一别两年,的确很久了。”墨杉勾了勾唇角。
        “颜兄,你为何不过兽桥?”孙乃勇敏锐地注意到颜域空衣角的裂纹。
        “该不会是圣墟路加大了难度吧?”初初到达的宗午德出声询问。
        “非也,我只是为了等方运罢了。”
        “我承认方运天资极高,但他只是秀才,这圣墟路于他而言不下于奇险天堑,域空,你为何如此相信他一定会能走到兽桥?”宗午德其实更想问颜域空为何会对方运如此盛情。
        超乎寻常的善意与好感,超乎寻常的信任和支持。
        未曾见面就为他断绝与施徳鸿的关系,中秋文会毫无掩饰的善意和推崇,方才圣墟路前对柳子智毫不留情的疾言训斥。
        已经超出了对惊才之士的欣赏。
        这些行为哪一样都不是他们所熟知的颜域空会做的,但颜域空都做了,还做得仿佛理所当然。
        “因为他是方运。”颜域空道,然后负手望天,继续说。“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
        宗午德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颜域空在回话,不光他所问,还有他们所有人的疑惑。
        这是《荀子·劝学》中的一句,表意是君子居住一定要选择好的乡居,交游一定要接近读书人,实际意义是君子要主动置身于充满正气的环境,要与品格高洁的人交游。
        孔子有云:“故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
        颜域空勾起唇角:“如果还要说的话,我见方运倾盖如故。”
        一别两生,自当倾盖如故。
        “能得域空你如此盛赞,我也应该去好好结识一下方运了。”宗午德似是没有意识到宗家与方运之间的圣道冲突,如此叹道。
        颜域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宗午德虽为宗家嫡系,但主修儒家,与宗家格格不入。
        此番言语,不是他不知,而是故意为之。儒家修仁义,庆国所为,宗家所为,他不能置评,但到底难受。
        “方运只是秀才,能到兽桥前就不错了。”
        又来的一人忍不住插嘴。
        圣墟路对秀才而言不亚于刀山火海,秀才不过兽桥,是大部分人公认的一点。
        颜域空淡笑:“方运必过兽桥,而且在前十之列。”
        那人皱眉,不欲再言,但目光中满是不赞同。
        宗午德突然笑道:“不若我开设两个个赌局,一个赌方运能不能过兽桥,一个赌方运能不能在前十之列如何?”他对方运能过兽桥将信将疑,但不相信他会在前十之列。
        孙乃勇笑骂:“宗午德,同是庆国人,你何必和颜兄过不去呢?”
        宗午德嘿嘿笑道:“两年前我与域空文斗,输得一败涂地,难得有此机会讹诈域空一番……孙兄,你两年前败了的感受如何?”
        一听此言,众人纷纷笑了。
        两年前颜域空文压当代,连进士都不如他,更别提他们这些举人了。
        孙乃勇两年前也是举人,自然在“被镇压”的行列。
       
        两年前,颜域空还没有恢复记忆,但他本就惊才绝艳,又因着史河逆溯的缘故,各个方面都比前世同时期强出许多,比之同代更是超出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十三岁拜师南圣,在圣院求学一年,十四岁中解元后跟从南圣游历。
        南圣游戏人间,想法出人意料,在他十六岁时,为了检验他的学习成果,让他把所有学府包括能入的古地的学府都挑了一遍,这其中不光是举人,还有进士,甚至还有少数翰林。
        当初他知道恩师布置的这个“作业”时,差点没大不敬地翻白眼。
        他只是举人,让他去文斗翰林?
        然而事实是光凭文斗的话,他所文斗的对象都败给了他,无论文斗的是那个方面。
        也是从那时开始,颜域空身上看不见的历史长河的封印力量开始消退。
       
        笑过之后,连几名试着走过兽桥结果失败的举人也将注意投向宗午德和颜域空。
        他们倒也不在意两年前的惨痛回忆。
        读书人心气正,不如人就是不如人。
        不过不如人是一回事,能看颜域空吃亏是另一回事。
        孙乃勇假意瞪了宗午德一眼,板着张脸说:“颜兄才学远胜于我,我甘拜……好吧,赌什么?”
        众人被孙乃勇突然的转折惊到怔了一下,回过神,又笑了一场。
        颜域空颇为无语:“我好像还没有答应吧?”
        孙乃勇撑不住,也笑了:“大家,能‘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不来?”
        “来!”
        “当然。”
        “我也要。”
        众人起哄,刚到兽桥的几人一脸迷茫拉过好友问过后也闹起来。
        宗午德笑着对颜域空说:“域空,你一人孤掌难鸣,说吧,你要赌什么?”
        颜域空摇了摇头,叹道:“你们还真是……”然后舒眉:“大妖王的龙血墨碇,我压方运能过兽桥且在前十之列。”
        以龙族之血制成的墨碇,对读书人而言是个不小的诱惑,而对于一名举人,即使是一名世家的举人,都属于非常珍贵的东西,关键是在他们这个文位有钱也买不到。这绝对算得上是巨注了。
        孙乃勇击掌,道“颜兄大手笔。那我就赌兵书一卷,押方运不能过圣墟路。”孙子世家的兵书,能够加持持有者的兵法,和龙血墨碇在某种程度上不分上下的珍贵。
        墨杉也笑道:“我跟孙乃勇,不过我没什么好赌的,就押一只机关兽吧。”墨杉在机关术方面天资极高,墨家机关术五境十六等,他已至二境八等,就算没具体说明,能被墨杉作为赌注的机关兽也不会普通。
        他们所赌的,虽然珍贵但对他们而言并非不能承受。毕竟是为了好玩,不是为了结仇。
        宗午德笑着看向在场的某人。
        “德论兄,不如你作为见证人如何?出了圣墟路后由你宣布结果。”
        孔德论笑意不减:“恭敬不如从命。”
        孔家嫡系作为见证人,自然没有谁会不服。
        在场之人纷纷跟注,绝大部分都跟了孙乃勇,或者说,押方运能过兽桥的只有颜域空。
        押完注,他们的注意力转回了兽桥上,大部分人都在休息,默默恢复才气,陆续有人尝试过兽桥,不过无论是谁,只要不在兽桥上,都放了一丝注意给新到之人。
       
        过不了片刻,方运过了变雾,出现在兽桥前。
        一睁眼,他就看到先到的二十余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绕是他心性沉稳,也不禁有些莫名。
        但他发现在场之人没有一个对他走到这里有疑问。
        似乎认为是理所当然一般。
       
        仁勇院的文殿中,一个老者郁闷地道:“这两个混账小子。一个竟然吸收过龙气!若非考验,你哪有机会吸收变雾!一个把兽桥当炼体呢!不知道那些攻击也要气血玉吗!亏了!亏大了!”
       
        颜域空对方运点了点头,方运照例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宗午德笑眯眯地上前,践行之前所说的“好好结识”:“方镇国是吧?我凭借一境文胆熬过弱水奇风和变雾,幸好域空两年前和我文斗一场,让我知耻而后勇,这才没有动用家里的力量。倒是你,我很好奇是如何解决变雾。”
        虽然出于对颜域空的敬服而认为方运一定能到达兽桥,但他们也不是对方运如何过变雾不抱疑问。
        不过方运显然不愿多说,推脱于侥幸,宗午德也知趣没有再问。
        交流过一番后,方运专心恢复才气。
       
        不多时,颜域空起身,明明下了巨注的是他,却一句也没有向方运提到。
        “诸位,文会见。”淡淡说完后,颜域空缓步走上了兽桥。
        他走的和平时无二,行云流水,似乎只是在过一座普通的桥。
        不过片刻,颜域空便走到了对岸,徒留这边岸上众人惊讶不已。
        “颜兄,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方才走这圣墟路,只觉刀剑穿身,绝无可能不动摇丝毫。”有人大声向对岸询问。
        颜域空淡淡回了一句:“忍着。”
        此人哑口无言。
        兽桥是公平的,每个人受到的攻击都是同等强度,颜域空过兽桥时没有动用文胆之力,如他所言一般,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墨杉操纵机关象上前,速度虽慢但一刻未停,只是过了兽桥最后一对龙头后再也无法动弹。
        孙乃勇大步走过兽桥,速度越来越快,在经过最后一对兽头时嘴里流下一丝鲜血。
        墨杉是墨家人,擅机关,擅防御,但本身身体只算一般,伤成那样也不算意外。孙乃勇十二岁后就混迹战场,身体强健,但也在兽桥上五腑受损。
        方运算是直观地了解了兽桥的可怕。
       
        待那三人过去后,余下的众人纷纷起身,以争那前十之列。
        方运也不甘落后,不再细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踏上了兽桥。
       
        颜域空看着方运,很明显,他走得并不容易。
        连举人也绝难通过的兽桥,对一个秀才来说何其艰难!
        但方运哪怕痛到身形巨震弯下了腰,也很快直起脊背继续向前。
        到第七对兽头前时,只有他、宗午德和丰泱三人并行。
        如果说前六对兽头最多不过如刀斧临身的话,第七对兽头就是凌迟重辟,碎筋断骨。
        成圣者意志如何强大,虽然是在被封印的情况下,但他在初经第七对兽头时,仍有稍许不能控制住本能。
        由此可见一斑。
       
        走到第七对兽头之间,三个人的身体各处立刻出现凹陷的痕迹。出咔嚓咔嚓的骨骼碎裂声,三个人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宗午德和丰泱身体一软,当场坐在地上。双眼失去了焦点,意识模糊了片刻。
        而方运依然站着,就算在颤抖,就算脚步近乎挪动,他仍然在往前走。
        方运一步一步挪过桥,最后实在支持不住时颜域空扶了他一把让他慢慢坐下。
        他回头望着那对龙头,染血的嘴角微微扬起。
        后面有人忍不住感叹:“他不是十国第一秀才,而是千年第一秀才!我愿赌服输。”
        孙乃勇沉声道:“见方运乃知勇。”
        墨杉叹道:“这家伙是机关兽吗?颜兄慧眼如炬,我服了。”
        颜域空笑道:“我早说过,因为他是方运。”
        躺在桥上的宗午德用尽力气喊道:“颜域空你少废话,快把我拉下桥。”
        “你还是滚吧。”颜域空道。
        宗午德十分悲愤:“颜域空你重色轻友!”
        颜域空无语:“宗午德,别瞎说。自己滚下来。”
        宗午德翻了翻白眼,真的从桥上滚下来,一边滚一边出杀猪般的哀嚎,算是正式过了圣墟路,丰泱也跟着滚下去。
        两个十国顶尖的举人一边滚一边哀嚎,这情景也实属难得。
        “我通过圣墟路了,快救我啊!混蛋!”宗午德喊完,过桥的所有人消失不见。
        通过兽桥之人感到自己突然到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一股温暖的力量进入身体,消除了所有的疼痛,让身体复原,而文胆和文宫不仅恢复,似乎还比之前略有增进。
        颜域空本就没怎么受伤,这股力量对他文胆的作用也不过微乎其微,因此只是一瞬他就从那个空间脱离。
       
        眼前一闪,他们已经出现在了文殿。外面就是仁勇别院,还站着许多送举人秀才参与圣墟路的各国官员。
        文殿深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其貌不扬的老者。
        颜域空认得他是镇殿大儒,主管这一次圣墟路。
        不过这老者正盯着他和方运,眼神有些不对。
        颜域空很坦然,虽然他知道原因,不过他相信一名大儒的涵养。
        那老人用沙哑的嗓子道:“你们已经通过圣墟路,出去出去!”显得异常不耐烦。
       
         颜域空走出了大门,外面许多人微笑道贺。
        不出意外,一身秀才服的方运走出来时所有人都呆住了,连几名大学士也愣了一下。
        回过神后,他们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秀才第四个走出来?”
        “那人好像是方运。”
        “就算他是方运,他也是秀才啊!一个秀才怎么过得了圣墟路?一个秀才怎么排在第四!你们看,这一批就六个人出来,其余各国天才呢?绝对不可能!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你少说两句,先等等,问明情况再说。”
        数百人没有开口,静待方运等人过来。
        有庆国的官员快走几步,笑着对走在前面的颜域空道:“颜公子,此次圣墟路您是第一吧?”
        颜域空淡淡“恩”了一声。
        “那……景国的那个方运怎么和您一起出来?”
        “他也通过圣墟路,排在第四。”颜域空说道。
        他不再理那人,转身站在仁勇别院的一角等待。
        孙乃勇、墨杉、宗午德、孔德论见此也停下来,和他站在一起。
        方运本来在和李文鹰说话,却不时感觉到有哀怨的目光盯着他。
        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下意识摸了摸手臂。
        好冷。
        李文鹰也好奇那几位人族顶尖的举人在做什么,索性和方运一起停了下来。
        周围一圈人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也不敢上前打扰。
       
        片刻后,圣墟路前二十名全部出来,孔德论笑道:“人都到齐了?”
        有人唉声叹气没精打采地应了声。
        孔德论环视一周,道:“我已有言在先,无论谁对结果有所不满都得自行承担,不得记仇在心,不得迁怒他人。当然,若是谁事后要找颜域空算账,我也不会阻止。”
        有人翻了翻白眼。
        找颜域空算账?先不说赌局本就自愿,他们自己承担结果的骨气还是有的,就提找颜域空算账,他们又不是真的想不开。
        “那这次赌局的结果很明显,胜者为颜兄。”
        饶是早就知道,这些人族顶尖的举人也忍不住摇头苦笑。
        “反正我下次绝对不和颜公子作对了,一个十拿九稳的赌都能输的这么惨。颜公子的识人之见,我服了。”
        “文压不过,武比不了,连赌都赌不过,颜公子,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秀才过圣墟路,我甘拜下风。”
        颜域空不作言语。
        等到方运成诗祖封虚圣的时候,他们才会知道什么是真的文压千古。
       
        赌注都装好了,颜域空将含湖贝抛给方运,笑道:“方运,含湖贝中之物,你选半数。”
        零零碎碎地听他们说话,方运也差不多拼凑起了事情的脉络。
        尚未来得及有什么感慨,就见一个含湖贝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曲线,他下意识伸手,正正好落在他的掌心。
        方运听见周围不少人“嘶”了一声。
        看着掌中的含湖贝,再看看依然光风霁月漂泊淡逸的某人,方运有点无言以对。
        为什么他突然感觉这位评价中总是少不了淡漠高华的才子略有那么点……任性?
        在圣墟路上聚赌就算了,赢了赌局竟然把所有的赌注给他这个和赌局无关的人让他任取半数。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才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他们这一圈人是眼睁睁看着那些赌注被装进含湖贝的,其中不乏连世家弟子都眼馋之物。
        而且,含湖贝这种奇物,也是可以随手扔的吗?
       
        方运伸出手刚想拒绝颜域空的要求,就被颜域空打断了。
        “你不用推辞,我未经你同意擅自以你为赌,这些不过聊表歉意。
        我给友人的谢礼,还没有收回的道理。”
        方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颜域空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接着说:“若你觉礼重,那就在文会上多加表现吧,我等着你的好诗文。”说到最后,颜域空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
        方运无奈,他还能说什么,话都被人抢光了。
        “那多谢颜兄,方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取了半数,方运将含湖贝还给颜域空,看到他自然无比接过的动作,方运脑子里突然冒上来一个疑问。
        传言颜域空不喜与人接触,轻易不得近身。他们现在的距离不算近吗?
        为什么他感觉颜域空对他很……熟悉呢?
        方运不期然想到自己的经历。
        摇了摇头,方运看着哀怨却没什么怒气盯着他的一圈人,笑了。
        想什么呢,颜域空不过十八岁,以地球的标准来看才刚刚成年,不过高二的年纪。
        高处不胜寒,两年前就文压一代的天之骄子,现在也只是一个少年而已。
        他大概只是,寂寞了。
        所以在发现了一个能和他并驾齐驱的天才后有些高兴罢了。
       
       

重游番外

史河延
        圣元大陆,圣钟长鸣。
        又是一尊圣位陨落。
        人族齐哀,天地悲泣,哭声不绝于耳,响遍了整片大陆。

        方运注视着前方,死死咬牙,口里竟泛出腥甜之味。
        负岳的虚影牢牢守卫着血芒界,已经淡的几不可见。
        但血芒界外,驳杂的圣力,悬浮的圣血,破碎的圣体,混乱的时空裂痕,无一不昭示着此处方才进行了怎样一场惨烈的大战。
        是啊,负岳本体不在,仅余虚影守卫着血芒界。即便二者联系密切,但若派多位半圣大圣阻拦负岳,那哪怕负岳有心回返也无能为力。再加派圣位攻击血芒界,血芒界危。
        只要能够毁了此界,那几乎相当于一下废了负岳和方运两尊圣位,甚至因为方运的地位还能极大打击人族的气焰。
        镇罪龙殿不在,噬龙藤不在,负岳不在,他决战重伤难以顾及,谁曾想妖族竟然丧心病狂对一界出手!
        如若不是颜域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血芒若毁,方运必重伤,加之最终之战所受之伤,陨落都并非不可能!
        如若不是颜域空……
       
        方运眼中晶莹闪烁,眸底翻涌着无边恨意。
       
        他的挚友,本就已经在最终之战中重伤的颜域空察觉妖蛮此次突袭,连传讯的时间都没有,带伤出战,独自对战数位妖蛮半圣大圣!
        他赶到时已经晚了,就算拼尽奇书天地全部力量也没能救得下颜域空!
        他甚至连他的圣体都保不住!
        在独对数位圣者之尊,绝大部分是敌对的妖蛮的情况下,颜域空即便能全身而退也会重伤,更何况这次颜域空本就重伤在身,还强撑着与他们战斗。
        妖气侵蚀,圣体崩毁!
       
        神念扫视了一下文宫,奇书天地的光芒微微黯淡,甚至有不小的损毁,但在他文宫众多星辰和文曲星的力量蕴养下很快就能恢复。
        方运闭眼,把眼中的恨意压下,集中精神恢复自身才气。
        半日后,方运突然睁眼。
       
        负岳自星海深处飞来,气血有损,眸光暗淡,甚至连负岳一族最引以为豪的背甲上骨刺也有多处折断。
       
        随着负岳的接近,血芒界自主落在它的背上。负岳微震,气息一下子恢复了不少。
        “老哥,妖蛮他奶奶的都是该死的犊子,乱芒血刀那种缺德的东西都用得出来。”
        恢复了一点后负岳第一件事就是大骂妖蛮。
        乱芒血刀,是妖蛮专门克制负岳的宝器,一旦请出,负岳若不想负界毁灭,就不得不放下负界只身作战。这种宝器,妖蛮史是也不过出现了两柄。
        无他,实在是太难炼制了。
        炼制一柄乱芒血刀几乎相当于一尊半圣舍身。
        在妖蛮全面溃败的现在,这相当于最后的孤注一掷,赌上妖界,赌了他们能不能毁灭血芒界,血芒界毁能不能让方运亡,成则方运陨落,妖族卷土重来,败则面临方运傾力剿杀。
       
        方运并未答话,负岳的声音渐渐低下,直至消失。
        它死死咬牙,从喉咙口发出低沉的咆哮。
        纵然和颜域空关系谈不上如何,但他是为守护血芒而死,即便本意不是为它,它也必须承这份情。
       
        又过半日,恢复到巅峰状态后,方运开口,同一刹那,三千世界元气震荡,方运的声音传遍了九天万界。
        “新历将起,人族当兴。”
       
        这是他的目标,是人族的目标,也是颜域空最大的希望。
        颜域空舍身护佑血芒,是因为血芒界与方运息息相关,尽管主要是因与方运至交,但他不全是为了方运。
       
        在他成亚圣已是重伤之身的情况下,若血芒之主只是普通圣位,哪怕相交再好,他不会舍身相救。
        因为不值得。
        尽管人族已经崛起,但要让万族彻底臣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每一尊圣位依然十分重要。
        颜域空天资盖世,千载难见,即便成圣不久,也能在圣位中排行前列,更重要的是,他还很年轻,还有成长的潜力。
        他的命对人族而言比大多数圣位重要。
        但他那么做了,他舍身相救了。
        因为他认为,方运对人族更为重要!比一尊亚圣更重要!
        他不是在救血芒之界!他是在把整个人族嘱托给方运!
        他不是为了方运,他是为了人族中兴之主!
       
        所以,他会用妖蛮的死为他祭奠。
       
        方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所有种族莫名地发寒与不安。
        但对于妖蛮来说,这两句话却是杀伐惊天!
        数以亿计的妖蛮惊恐地看到方运每说一个字,周天星辰投向妖界的,妖族力量之源的星辰之光就黯淡一层,他们的力量也削弱一层,待方运说完,星辰黯淡无光,他们调动气血比之前困难了何止千百倍!
       
        方运冷笑。
        妖族到底做了万年的万界之主,底蕴深厚,只是哪怕面对生死关头也不可能联合起来。
        所以百名亚圣大圣一定还有,散落于万界罢了。
        而且他可以等。
        “域空被尔族六名半圣,两名大圣围攻,妖蛮便用六百名半圣,两百名大圣来为他陪葬吧。”
        一圣殁,百圣葬,以记英魂!
       
        冷漠地看着蛇族的半圣疯狂地扭动着身子企图拜托黑色小蛇的撕咬,方运张口:“够了。”
        黑色小蛇闻言乖巧地游回,那蛇族半圣尚来不及松口气,黑色的气体瞬间从体内爆发,七窍流血,鳞片落尽。
        蛇族半圣,死!
        “四百六十六。”
       
        妖界最偏远之处,一条沙蜈从沉眠中醒来,随意动了动身子,也没管身下随着它的动作轰鸣的沙地,感受了一下现在的修为,大笑。
        “哈哈哈,臭杂种们,老子成了大圣,待我归去就是你们送命之日。”
        一道暗光闪过。笑声依然回荡在空中,笑声的主人却已经断成了两截,奇异的力量自断口处扩散,飞快地腐蚀了它的全身,断送了它的性命。
        方运冷冷向下瞥了一眼。
        “一百九十四。”
        ……
       
        月色正好,月光如水,月夜静谧。
        方运独坐对月举杯,石桌上却放了两只酒杯。
        他垂眸笑道:“域空,已有多年不见。”
        “人族安好,虽然还有些不足,但发展的很快,要不了多久就能坐稳万界之主的位置了。”
        “你在的话应该会很高兴吧。所以我送了近千圣位权当庆祝。唔,你把他们当成你的陪葬品也可以。”
        “我也不知这样是不是为你报仇,只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月色下,他思绪悠远,眉目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简函。
        简函明显已经被展开过无数次了,但被人用力量保护得很好,完整如新。
       [ 人生若得友如此,不枉这一场相知。]
        抚摸着颜域空迎敌前匆忙留下的遗书。
        方运勾起唇角,笑着笑着,留下了泪水。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他吟。
        无论怎样怀念,哪怕是圣道诗词,颜域空也不曾唤圣。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两句。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人生若得友如此啊……域空,认识你是方运此生之幸。”
        “没世不忘。”

重游

本章过多引用原文,但其中本人自己的描写足够凑一大章了。请诸位宽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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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八月十四,孔城。
        赞叹过孔府学宫并树先生,方运一行人入了泗水院,寻了一处无人的长桌陆续坐下。
        中秋文会上人多,他们一行十数人无人在意,景国人少,景国江州人更是一个都无,方运也乐得清闲。
        认识李繁铭的人倒有不少,过了一时半刻,就陆续有人来向他打招呼,不过一看脸上的笑容就知道是何事之友。
        不多时,词君到来,方运也在李繁铭的指引下看到景国公羊世家嫡长子公羊巡和柳子智。
        一角微微沉闷的气氛中,孔家大学士宣布中秋文会开始。
        仔细听完孔家翰林宣布的文会细则,方运看到很多人已经摇头准备放弃这次文会。
        这次文会的大主题是中秋和明月,诗词曲赋都可以,谁要是想参与文比,就去场中的箱子里摸一张纸条,纸条之上有更加详细的要求,有团圆、边塞、思乡、思友、思亲、嫦娥、花、玉兔等等各种小主题,限一刻钟内写好。
        很明显。这就是防止有人提前准备,考得是现场作诗。
        一刻钟内写一首古诗并不难,写得平淡无奇也没什么,但要是写不好,那反而丢脸,万一有仇家讥讽,那还不如不写。
        因此一刻钟内,无人上前。
       
        〔不多时,一人喊道:“你们不来我先献丑!”
        就见孔家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笑着跑过去。从箱子里摸出纸条,然后看了一眼,把纸条塞进箱子里,哭丧着脸大喊道:“我作不出!”说完就红着脸向外跑。
        那大学士笑着道:“小鱼。纸上写着什么?”
        那少年边跑边喊道:“思夫。”
        全场哄堂大笑,让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写女人思夫诗词,真是太难为孩子了。
        李繁铭差点笑岔气。指着孔小鱼喊道:“让你臭小子捣乱!”
        孔小鱼扭头冲李繁铭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出泗水院。〕
       
        众人也放开了,陆陆续续有人上前作诗,随着时间推移,出了不少好诗,最好的一首有达府,得词君盛赞。不得不慨叹这十国第一城名不虚传。
        不多时,公羊巡也上前。虽然公羊家没落了,但到底是半圣世家,嫡长子比之大学地位也不差。
        出人意料的,〔公羊巡没有立刻去抽纸条,笑着道:“我的诗词其实很一般,毕竟我们公羊家以经史见长。我呢,准备了两首诗词,要是没抽中我准备的,我就请我们景国的大才子帮我,当然,彩头什么的就算了。方运,你不会看着咱们景国人丢脸吧?”〕
        方运望去,果不其然见到柳子智对他举杯。
        收回眼神,撤去故作的茫然,〔方运笑着说:“公羊兄说笑了,你可是堂堂半圣世家的弟子,怎么会需要我来帮忙。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公羊兄就算偶有失误也没什么。只是,你代表不了景国,我也代表不了。
        公羊巡轻松地道:“你太认真,我只是求助而已。或许我抽到我准备好的题目,就无需你方镇国出马。”
        在场的许多人面色不好看,尤其是那位诗出达府的世家进士。
        方镇国这种称呼私下里叫是赞扬,但若是在这种文会上叫,那就是在让他人更加嫉妒敌视方运。
        方运微笑着着公羊巡,足足看了几十息,泗水院内鸦雀无声。〕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其下的暗涌。
        〔“好,既然公羊兄同为景国人,又是我景国的半圣世家,为人族出力,我方运若是连这点小忙都不帮,未免太不仁不义、不忠不勇,我帮!哪怕我作不出诗词,在那里站一刻钟,让所有人看着我方运丢脸,我也帮!但是,这只是你我之丑,与景国无关!”
        方运的声音掷地有声,数不清的人在心中称赞。
        那些翰林和大学士暗叹方运真乃奇才,两人若是再纠缠下去。不等写诗词就丢光景国的脸,方运果断选择帮,而且毫不客气地指责公羊巡不仁不义,但他却不会那么做,自己的脸可以丢,但不能在外人面前丢了景国的脸。〕
        与公羊巡相较,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名士之风啊。”孔家大学士忍不住轻叹,颇为惋惜。
        公羊巡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满面笑容,他把手伸到纸箱里,然后拿出一张纸条。然后无奈叹道:“情思。唉,我并没准备,方运,看来我真需要你的相助。”
        方运立刻站起来,道:“既然我已承诺,义不容辞。”说完向公羊巡身边的桌案走去。
        李繁铭则急忙低声嘱咐:“把最好的中秋诗词留在明天的圣墟文会!进圣墟用,千万不可被他们激将!”
        方运点了一下头,继续向前走。
        “义不容辞?好,不过经典未有。语出何处?”一位大学士问。
        词君略一沉吟,笑道:“当是方运之语,他言辞诗文向来新奇。”
        其余大学士也都饱读众圣经典,第一次听到这个成语。认定是方运所言。
        “有本书叫《三国演义》。”方运心里想着义不容辞的出处,来到公羊巡身边。
        公羊巡立刻主动为方运研墨,笑道:“谢方茂才相助,日后若有差遣。我亦义不容辞!”
        方运拿起毛笔,道:“公羊兄客气了。前几日我在玉海城边赏月,偶得一句。但一直不知如何接一句,今日见十国英才汇聚于此,又远离家乡,心有所感,有了后一句。”
        方运说着,提笔书写。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这里是孔府学宫,这两句一出,橙色的才气透纸而出,一尺,两尺,仅仅两句,就已经达府,才气超过文会的任何一人。
        词君立刻站起,以舌战春雷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每个人听到词君的话,脑海中立刻清晰地浮现这两句诗的文字,词君的声音仿佛笔墨把这两句诗写在人的脑海里。
        那位孔大学士道:“此句可传千古。”
        “这个‘生’而不是‘升’,有孕育、诞生之意境,妙!”
        “一句‘天涯共此时’,道尽中秋夜众人期盼团圆之象。
        许多举人进士目光黯然,他们这个中秋大都无法和亲人团圆。
        随后,方运写完唐朝宰相张九龄的名篇其余六句。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最后,方运在最上面写上“望月远怀”。
        才气三尺半。
        “诗出鸣州,流传久后,有镇国的可能啊!”一人小声道。
        李繁铭赞道:“好诗!前两句半景半情,情景合一。后面几句如同故事一般,把思亲之举动娓娓道来,犹如就在眼前。”
        一些人还沉浸在这首诗中,此诗以月出之景为引,转写情人烦恼夜晚太久,心中相思。明明想灭掉蜡烛睡觉,可看到月光明亮,不由自主披着衣服出门赏月,最后却因太久而被露水打湿,想要把月光赠给远方的人但又做不到,最后只能睡觉,把相见的希望寄托在梦中。
        “方运定然是昨日思念他的情人才想写此诗,若没有真实经历,绝无可能写出这般细致又回味无穷的诗篇。”
        一个大学士笑道:“不愧是方运,哪怕临时起意也能诗成鸣州,堪比诗君。”
        词君却笑道:“‘海上生明月’气势浑厚,偏偏又意境优美。‘天涯共此时’更是一句写尽天下人,他远不如。”
        很多人没在意词君的话,但少数人却记在心里,这词君和诗君本来交好,可现在明显对诗君非常不满,只说“他”,连名字都不提了,人人都知诗君与方运因弟子之死结仇,看来词君站在方运一边。〕
        自古来因此类事情反目的文人不计其数。一方站在大义,着眼于人族未来,一方立足私情,以求正心诚意,无人能论对错。
        只是免不了一番叹息。
        〔泗水院边缘围成墙的古树参天,最细的都有十人合抱那么粗,而且古树不符合常理地贴得很紧,每两棵树之间只露出很窄的缝隙,下面的树根纠缠在一起,上面的树冠交叉重叠。
        站在这些古树墙的面前,好似站在一片原始大森林中,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悠久古老的气息。〕
        〔这些古树因听孔圣讲经而有万年之寿,被称为树先生。
        孔府学宫所有的古树都是树先生。历代众圣都有在孔府学宫讲学,这些古树听得多了,就变得有些不同,有好的诗文出现,树冠齐动,落叶缤纷,被众人戏称为摇头晃脑树先生。诗文越好,落叶越多。每次半圣讲经,必然掉光树叶。〕
        〔突然有人喊道:“树先生动了!树叶落了!”
        众人抬头四顾,就见数以百计的古树的树枝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随后片片树叶飞落,在明月之下如蝴蝶飞舞。
        每个人都感受到古树们的喜悦,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荒谬,但却真实存在着。
        一些人伸手取了几片古树树叶,孔府学宫的古树四季常青,树叶风雨不落,只有诗文可让其忘乎所以并凋零,因才气圣道而落,所以树先生的树叶是孔城最受欢迎的纪念品。
        几个孩子询问过长辈后,立刻跑到树下,在漫天落叶中张开双臂,愉快欢呼。
        古树落叶,在孔城是极大的荣誉,尤其是那些曾在孔府学宫读书的人,无比羡慕地看着方运,此次落叶之后,方运的大名必然会留在记录古树落叶的石壁上。
        与此同时,孔府学宫各处有人在大喊。
        “树先生落叶了!树先生落叶了!”
        “快去泗水院外捡树先生的叶子!”
        柳子智突然大步迈过去,边走边说:“方运,我若作不出诗词,你是否愿意帮我?”
        方运盯着柳子智道:“你们柳家一门忠烈,柳子诚光明磊落,柳相更是为我人族抛头颅洒热血,眼睁睁看着蛮族尸横遍野,我怎能不帮!”
        方运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怨气,但他所描述的“事实”却莫名生出浓浓的怨气。
        “景国之耻,人族大贼!”一个举人忍不住痛骂左相。
        许多人哀叹,方运身为一国文人表率差点被景国左相家人杀死的事早就上了《文报》,十国文人皆知。
        柳子智面不改色,伸手从纸箱中拿出一张纸条,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似是不情愿地道:“真不巧,纸上有边塞二字,我未去过塞北,无法写诗词,不知方表率可否写一首边塞诗?”
        柳子智看着方运,心中充满愤恨,绝不相信方运能第二次在短时间内写出好诗词。
        方运提笔道:“有何不可?那我遍写一首《关山月送柳山及众将士》,用来称赞柳相的丰功伟绩!”说着,方运写下诗仙李白的一首边塞名篇《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方运写一句,词君用舌绽春雷说一句,等方运写完前四句,上千人忍不住站起来,桌椅声响成一片。
        “这……太壮阔了!圣人一般的胸怀啊!”
        “反复琢磨,如画在眼前,不,是如实景就在眼前,月出天山,行于云海,长风吹来,简直就是在眼前一样!”
        “此诗此景太雄壮了!前一首‘海上生明月’气势浑厚但景色秀丽,这一首的四句则气势磅礴而景色壮丽,前者如大儒于海边赋诗,后者如兵家大元帅立于塞外赏月,绝!”
        一个世家子弟兴奋地反复道:“来对了!来对了!来对了……”
        “树先生又动了!”
        古树摇晃的沙沙声继续响起,叶片纷纷掉落。
        方运低着头,把古诗后面的内容写完。
        汉下白登道,蛮窥青湖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诗成,才气再度超过三尺高近四尺。
        “又是鸣州近镇国!”
        “哼,去年若无景国左相从中作梗,怎会‘不见有人还’,方运写得好!真想把这首诗砸到那奸相脸上!”
        “唉,最后四句却是真心送给将士的,他们在边关的月下,想着家里的亲人,在相同的夜晚,他们的妻子也在家里昼夜叹息不眠。”
        柳子智犹如看鬼一样看着方运,明明是现场抽取的纸条,可方运不仅写了边塞诗,不仅扣明月主题,不仅把左相写了进去,还偏偏写得这么好,写得这么快,这种大才谁人能比?谁能压得住?〕
        〔词君望着《关山月》上那三尺九寸的才气,无奈笑道:“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别称。镇国,方镇国,这别称当真是让人心服口服,两诗不久之后必然镇国。”
        “哼,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压方运!”那位年老的孔大学士冷哼道。〕
        方运童生秀才双圣前,孔家极为看好,因而对左相一派感官极差,更何况还有去年景国之败。
        自去年景国大败数十万将士埋骨沙场后,除了庆国外十国文人已经多有抨击,孔家不少读书人也在此列。
        柳子智面色不变,〔笑道:“方镇国名不虚传!有了此诗相助,我也算没有丢咱们景国人的脸面。多谢方镇国伸以援手,子智感激不尽!这次来的景国人很多,不知道你能不能一一帮忙。邬兄,你可是景都的大才子,不会因为嫉妒方运的才名,不想让方运帮吧?”
        就见一人笑着走了过来,道:“子智你怎么如此编排我?我像是那种嫉贤妒能的人吗?方茂才,我若是向你求助,你会不会帮我?”
        方运微笑着打量邬举人,问:“景国八大豪门之一的邬家人?”
        “姓邬,名行,正是豪门邬家之人。”邬行道。
        方运扭头道:“繁铭兄,你帮我记着,一个公羊家,一个柳家,还有一个邬家,我帮这三家人写诗,日后去京城,总得讨个喜钱。”
        泗水院的气氛更加凝重。许多人已经面有怒色,三人求诗太过了,今日的诗会可以继续,但诗会结束之后,方运必然要把这笔帐算清楚!
        李繁铭立刻道:“我已经记下!等你讨完喜钱,我也讨一遍!”
        一旁的祖源河道:“过几日我就去求求我的几位叔伯兄弟,在圣院里向公羊家的朋友讨个喜钱。”
        公羊巡目光一闪,很快恢复平静。
        坐在单桌后的一人道:“我多日未在圣院文斗,明日就找公羊家的文友切磋。”
        公羊巡的脸色终于变了。
        泗水院一片哗然,那位可是亚圣世家之人。当今曾家家主的侄子,而曾子和曾家的传承之道就有“省身”和“慎独”。
        慎独就是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无人监督的时候,也要恪守自己的理念和行为,在中秋文会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更要守礼谨慎,不可能口出狂言,可公羊巡把这样的曾家人逼得说要文斗,那几乎是到了千夫所指的程度。
        柳子智此刻却比公羊巡更镇定,他的目光中带着别人都没有的果决。〕
        “曾兄记得把我叫上,域空远行两年,许久不曾文斗,也不知圣院各位可否还记得我。”
        淡然的声线空茫到近乎散漫,却如落雷般引起了轩然大波,让柳子智都彻底变了脸色。
        泗水院中哗声更甚。
        方运循声望去,就在他们一桌不远处,一人正独坐自酌。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轻袍缓带,漂泊淡逸,乌墨般长发散披在身后,容颜如玉般俊秀清隽,不过不像彬彬有礼的文人,倒像是一位浪子。
        他的眼神尤为特别,那是一种倒映天地却映不进半个人影的空旷,渺远空茫。
        仿佛这天地间的所有人都不值得他一看。
        淡然到近乎散漫,空茫到近乎狂妄,却偏偏理所当然。
        让人惊奇的是,如此出众之人坐于他们不远处,他们方才却无一人注意,直至他出声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而方运记得这双眼睛,璀璨如星辰,却空茫若此。恰恰是龙舟文会上那双一闪而逝的眼眸。
       
        庆国,颜域空。
       
        公羊巡呆立在原地,心惊胆颤,暗道:“颜域空不是从不参加中秋文会的吗?为何今年破例。”
        “颜兄,好久不见。”看了一眼垂头的邬行和立在原地不作动弹的公羊巡,柳子智咬咬牙,笑着迎上前。
        颜域空没有看他一眼,转头直视方运,眼中层层晕染开清浅的笑意。
        方运难得惊异,他在颜域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方运大才,域空自认不及,不知方运可愿躬身结交。”
        泗水院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庆国的一些人瞪大了眼,面面相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其他国家的人虽没有那么夸张,但或多或少有些异色,世家弟子尤其。
        众所周知,世家嫡系才能拥有完整的世家特权,但颜域空只是亚圣世家颜家旁系,却让颜家傾力培养,甚至可以说求着他入嫡系家谱。
        众所周知,颜域空心高气傲,洒脱不羁,寻常碌碌之辈难以入眼。虽然礼仪周全,但不要说像这般平和谦谨,就是主动结交都未曾有过。
        而世家弟子都或多或少受过长辈提点暗示,晓得颜域空有所殊异,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因为那是连大儒暗示都需要三缄其口的隐秘。
       
        单人一桌在方运桌不远处,一人独坐自酌,记忆恢复半年,只在三月前龙舟文会上见过方运的颜域空此时心情不错。
        尽管他在心中暗自摇头,他的挚友方运和这个世界的方运现在并不相同,挚友重逢之情无处可抒。
        但他们都是方运。
        他也不怕坐于此处被人发现,恩师南圣游戏人间,言传身教多了,他在游历中也学到了不少“小手段”。
        随着时间的推移,颜域空缓缓放下勾起的唇角。
        前世他并未参加中秋文会,只是听他人说到过一两句方运所历之事。
        现在亲眼目睹,他只觉好笑。因为方运从未惧怕,也从未输过。
        但确实,太过了。
        既然逼得曾子世家的人都开口了,那他也该有所表示。
        他淡漠地说道:“曾兄记得把我叫上,域空远行两年,许久不曾文斗,也不知圣院各位可还记得我。”
        转向方运,颜域空看到方运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怎么说呢……十分想笑,又不得不憋住。
        太难得了,之后就几乎没有机会看到方运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他余光都未给柳子智丝毫,直视方运,舒眉笑道:“方运大才,域空自认不及,不知方运可愿躬身结交。”
        周遭一片寂静,像被重镝箭惊醒后又沉寂的山林,颜域空看着方运,目光炯炯。
        稍许,方运毫不犹豫地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是方某合该多加请教。”
        颜域空举杯对他,道:“待圣墟后,再相聚小酌。”说完,一饮而尽。
        方运举杯,同样饮尽,笑道:“颜兄仗义,到时相聚。方某不才,先助完这位再言。”说完,方运把目光转向尴尬站着的邬行。
       
        一旁被忽视的柳子智铁青着脸,顶着一众人的暗笑对邬行使了个眼色。
        邬行为难地看了一眼公羊巡,公羊巡眯眼,眼底划过一丝狠绝。
        邬行无法,轻叹了一口气,心虚地上前,〔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嫦娥。
        “后羿射日、嫦娥奔月乃是古之神话。更是咏月常见,可惜我一时想不出怎么写一首好诗词,还请方茂才相助。”〕
        〔方运看着邬行,点点头。道:“《望月怀远》写月出,《关山月》一首写月行中天,那这第三首。便写一首月落之景,名为《叹嫦娥》,以全一夜明月!”
        方运说完,提笔书写。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大诗人李商隐的名诗一出,才气再次过三尺,中秋三诗同鸣州。
        “沙沙……”古树树枝再度摇晃,叶落不止。
        词君和之前一样用舌绽春雷念着,众人听到前两句,知道是在写夜景,蜡烛的光影落在云母屏风上,越来越暗,而天空的银河和星辰一起开始下落,那明月自然不例外。
        听完后两句,众人心中称赞,这是在写嫦娥后悔为长生不老偷了后羿的神药,最后却只有碧海青天陪伴着她的心。
        “一人道尽一夜月,不虚此行!”词君微笑赞叹,满心欢喜。〕像他这样的人,寻常利禄已入不了眼,但任何一首好诗词都能让他们欢喜很久。
        〔唐朝情诗第一人非李商隐莫属,此诗一成,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嫦娥的悔意中,但有许多人已经看出这首诗中暗藏着方运的用意。
        方运定要让公羊巡和柳子智等害他的人与那嫦娥一样,悔恨一生!〕
        颜域空淡笑,笑意微冷。
        他知方运甚深,一眼就明了诗中深意。
        方运不惹事,也从不怕事,但作为友人的心意还是要表一表的。
        〔有人低声说起,片刻后传遍全场,所有人都听出这首诗中的暗指,一起看向方运想要求证。
        方运放下毛笔,环视四周,如鹤立鸡群,最后看向柳子智和公羊巡。
        “还有谁!”
        方运的声音清朗激越,如战鼓军号齐鸣,气势宏大,三个字之后仿佛站着千军万马,公羊巡和柳子智竟然心惊肉跳,不敢正视方运。
        无人回应。
        那孔大学士突然轻哼一声,道:“明月皎皎,如此不堪之人在场,真是有辱斯文!滚出去!”
        就见他大袖一挥,如海浪般的狂风涌出,柳子智、公羊巡等十多人全都被吹飞出去,重重地落在门外,狼狈无比。
        众人低声惊呼,不愧是孔家之人,这公羊巡再如何,那也是半圣世家的嫡长子,说让他滚就让他滚,全天下也只有孔家人有这种魄力。
        公羊巡面色灰败,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柳子智回头看了方运一眼,然后低下头,两手死死地握成拳,匆匆离开。
        “文会继续。”孔大学士道。
        可是,没有人再上前去写诗词,有的议论三首诗,有的在讨论景国和庆国的争斗白热化,有的在讥笑公羊巡昏了头脑,但还有人在探寻公羊巡这么做背后的深意。
        方运把三首诗文原稿收好,回到长桌。〕
        〔同桌的十几人无比兴奋,激烈地讨论方运的三首诗。〕方运环视了一眼,发现不知何时,颜域空已经离席。
        没有多加注意,〔方运心中暗暗思索公羊世家的态度,那李繁铭低声叹息道:“唉,这公羊家真是昏招连出,此时此刻应该和纪家一样闭门自保,怎会如此糊涂。”
        “自保?”方运心中一动。随后恍然大悟,若是公羊家真的一心与他为敌,在《三字经》登上《圣道》头版后,公羊家主绝不会亲自给他鸿雁传书邀请他参加公羊家的文会,而且也没必要在中秋诗会这种地方为难,必然会调动全部力量在景国针对他。
        “原来如此,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应该是公羊世家内部存在争议。公羊家原本与庆国杂家和左相等人交好,但《三字经》上《圣道》头版后,使得景国的地位获得极大的提升。庆国杂家的力量反而减弱,公羊家内部就有了不同的声音。所以公羊家主先交好我,又不阻止公羊巡为难我,最后无论谁胜谁败,公羊家都可以惩罚一方而有另一方可保。”
        方运心中明白了大概。
        “这就是衰落半圣世家的悲哀。不过,这个公羊巡被驱赶一点都不冤枉,他恐怕是代表公羊世家反对我的力量。他应该是得知我和凶君有了冲突,认定我必输无疑,所以才赶在圣墟前出手。表示他们公羊家实际是支持庆国杂家,等以后庆国吞并景国,便可顺利融入庆国的世家。”
        方运正想着,突然感觉周围安静下来。随后整个泗水院都静悄悄的,而且视线所及之处所有人都望着自己和自己身侧。
        方运疑惑地转头一看,词君竟然微笑着看着自己,急忙站起。
        “晚辈想事情出了神。没能发觉您前来,望词君大人海涵。”方运急忙拱手施礼,对方是本代四大才子。又是大学士,刚才对自己态度也不错,不能怠慢。
        词君展颜一笑,开玩笑道:“是不是在想那进士文宝和伪龙珠?”
        众人笑起来。
        方运眨了眨眼,问:“不是说是帮别人不算吗?我真有资格得彩头?”
        词君立刻指着方运回头对孔大学士等人笑道:“你们看这个方茂才,得了便宜还卖乖,几位大人,你们说说,这次文会要是方运不拿魁首,谁敢拿?来,谁想要站出来,我让方运帮你做三首诗,把明日的日出日落也写一遍!”
        许多人又笑起来。
        孔大学士笑道:“三诗连鸣州,前所未闻有。谁若抢这个魁首,老夫先把他赶出去!”
        词君又道:“方运,我心中担忧,你明日要去圣墟,这三首诗任何一首都可在圣墟中秋文会争那文魁,你今天都作了,明日怎么办?”
        “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总要过了今日才能有明天。”方运道。
        “你倒是豁达。今日中秋文会让我大开眼界,明日的圣墟中秋文会我原本不想参加,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非去不可!我会给其余三人传书,让他们务必来见这难得一见的盛事。方镇国,明日你的诗词要是不如今天,可别怪我们四人拆你的台!”词君笑道。
        不等方运开口,众人就兴奋起来。
        “真的?明日四大才子齐聚?词君大人您可不要骗我们!”
        “除了那年选定四大才子,四大才子还不曾齐聚过,那我们今日就要去等着,免得离得远没有好位置!”
        “方运,你这三首诗唤出四大才子齐聚,真是值啊!”
        “方鸣州,你何不干脆再写一首诗,凑齐四首,和四大才子一一对应!”
        “对啊!快写,不然我们不让你出泗水院的大门!”
        众人开始起哄。
        方运笑道:“圣墟文会我无论如何都要写一篇诗词文,明日那首就当是第四首,以全四大才子之名,如何?”
        “好!”众人齐声欢呼。〕
        欢声过后,旁边李繁铭突然叹息一声,笑道:“方运,你竟得颜域空主动示好,也是奇事。”
        “我们能入他眼就很不错了。”有世家弟子抱怨。
        不少人点头赞同。
        礼节周全和目中无人也能同时在一个人身上,颜域空就是最好的代名词。
        但他也真的有目中无人的资本,不提他身上各家家主都要慎重以待的地方,更何况他的“目中无人”近乎一种异象,眸中映天地山川、日月星辰,映辽阔无际的万界。
        他们也就抱怨抱怨,若非特殊情况实际根本无法生出对立的想法。
        两年前,十六岁的颜域空,文压当代。
        所有举人进士甚至部分翰林都甘心拜服。
        孔家大学士笑道:“域空可是特意要的请帖,没到文会离席结束可惜了,他还是第一次参加中秋文会呢。”
        颜子是孔子最喜爱的学生,多加盛赞,孔家也与颜家历来交好。
        在众多半圣亚圣世家中,与孔家关系最为密切的就是颜家。
        所以孔家人自然对颜域空十分熟悉,毕竟他是这一代颜家傾力培养的天才。
       
        看到方运收笔,颜域空便离席自去。
        今日他本就要为圣墟之行做准备,更何况,中秋月圆人团圆,他的家早就团圆不了了。
        也无甚怨念,只是单纯的不喜罢了。
        回到颜氏在孔城的居所,淡漠地和颜家的几名举人和大学士打了个招呼,颜域空回到自己屋里。
        怔然地立在书桌前,颜域空不知为何想到了前世颜宁山死后的中秋,他总是独坐自酌,怔怔地看一晚上这一天格外圆的月亮。不会再有真正的中秋可过,因为他最后一个承认的亲人都已经不在。
        后来呢?
        颜域空想起那样的中秋独自观月满了十余次后,方运的发妻杨玉环身亡,虽然也属盛年,但她的确是自然死去的,死的时候依然十分美丽,甚至比平时更为美丽。
        那时的方运身陷古地无法回返,她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归来沉默许久后,方运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毕竟他们早就知道这样的结局,还是看淡了一点生死的。
        拥有才气,总是比普通人衰亡得更慢一点。
        如他,如方运。他们即便成圣容颜也不过双十之数。
        ――在文曲星如此临近的情况下,连寿命也被拉长,尤其是诸皇时代人族最顶端的那些人,寿命不知凡几。
       
        也就在杨玉环死后,人族顶尖的一些女子开始拥有才气。
        虽然很少,但她们也在努力,如最初所誓言的那般,护我圣元,护我家乡。
        总算未负方运多年的努力和坚持。
       
        然后同样是孤家寡人的两人就开始相约一起过中秋――无论如何,中秋时节一人独坐,总是太孤单了――他们会在那一夜推拒了所有文会,对坐着,什么也不说,只是举杯对月。
        一夜痛饮,枕月入眠,也算不负这一地湿银。
       
        颜域空缓步走到院落中,抬头负手望着夜空,思绪悠远,渐渐飘到了前世。
        他有些想不起来他是为何陨落的了,只知道是被一众妖蛮半圣大圣围攻,身受重伤而亡,为何被围攻却想不起来了。
        但他还隐约记得是为了等待什么。
        即使是在引全身正气献祭全部寿命时也没有丝毫犹豫和徘徊的等待。
        他好像并没有等到。
        但那股深切的不悔和遗憾即便被封印也如此浓重。
       
        他想起了明日的圣墟之行。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圣墟之行。
        他陨落后,一起走过的那群人中又少了一个身影,剩下的两个人总要伤心的。
        战事无情,他也伤切过不少次了。
       
        历经磨难,斩尽坎坷,饱尝沧桑,他们也无法不对友人袍泽的逝去伤怀。
       
        每场战役下来,战前还与你谈笑抒怀,遥想战事结束人族崛起后的未来的长辈好友埋骨沙场,他们的英魂拍着你的肩,微笑着无声说:
        “请你活下去。
        活着看到那个未来。
        替我们看看那个未来。”
        然后,消散。
        那样沉甸甸的重量让他们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悲切,流不出的泪水。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日,他们甚至难以微笑,只能在漆黑寒冷的夜里不顾麻木拼命着往前。
        每个人都难以计数背上所负担着的希冀。
        虽然很短,但那段时光确实存在。
        那是人族最黑暗,损失最惨重的时日。
        仅仅一年,人族就折损了两尊半圣数十大儒上百大学士,翰林及以下更是数不胜数。
        他们一众圣墟好友在那个黑暗之年里十不存一,只有方运,他和李繁铭依然活着。
       
        李繁铭虽然活着,一直陪着他,陪了几十年的大兔子却死了。
        也许是因着狐神奴奴的关系,兔子成为了很高级的灵兽。战场上李繁铭重伤昏迷,兔子从死人堆里把他刨出来,不知它怎么做到的,就那样避开了所有敌人,咬着李繁铭的领子把他拖回了人族界地。
        他们发现的时候,大兔子的门牙已经没了,满嘴的血,全身的白毛再不复柔顺。
        李繁铭的战场和他们发现他的地方相距万里,漫长的潜行耗尽了它全部的生命力,无论喂它吃下什么神果都无法弥补。就像木桶,满是窟窿的木桶,再也无法承载名为生命的液体。
        它很幸运,在闭眼的前一秒,它看到李繁铭睁开了眼睛。
       
        宗午德还是死了,离圣位只有半步的时候燃尽寿命重伤了一名妖族半圣。他最后一刻竟然还给他们传书,说他知道他成圣比那一场战役的胜利重要,但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百万人族面对半圣没有丝毫意义的送葬,反正那一刻就算他活下去也无法释怀终究迈不出那一步,还不如轰烈一场。
        那百万人族没有辜负宗午德的轰烈。
        那一场战役以宗午德的名字命名。
        “午德之战”是人族燃起意志,以圣位之下剿灭一名半圣,护佑圣元的奇迹。
       
        孔德论去得也颇为传奇,死前他是孔家定妖军的统领,一人保下了整支定妖军。
        他的副将幸运地活到了人族将兴的岁月,后来他红着眼睛告诉他们,孔将军迎敌之前他请过战,但孔将军说,一支训练严明的顶级军队要用很多年的时间训练,但在文曲星光如此浓郁人族进入前所未有的大发展时期的现在,一名大儒也不过数月的等待,因为很多大学士已经积累了近乎一生。
        他还太年轻,而人族已经没有时间。
        一支正规的大军,在未来可能比一名大儒更重要。
        他说,定妖军要折戟,也要折得举世皆惊。
        那时的定妖军,是十万以翰林为主要战力,不逊于万界任何一支顶级军团的大军。
        就在不久之后的晨曦之战,孔家定妖军成为唯一一支够资格执行一项隐秘任务的大军,他们憋着一口气直接废了妖界兔鼠两族上亿战力。
       
        还有韩守律,华玉青,贾经安,马雄……
       
        颜域空失笑,摇了摇头,怎么突然想到这些了。
        他的目标,不就是减少一些这样的悲伤吗?
        不过不知道,他的意识灵魂现在在这里,那前世写有他的诗,还能唤圣吗?

重游

第二章
        沉檀木的棋盘隐有龙吟缭绕,其上黑白子通透温润不失杀伐,综相交错。
        这是一盘残局,看似黑白双方势均力敌,实则于黑子完全是一出死局,大势已定。
        颜域空眉头微锁,凝目于棋盘之上,右手侧是一盒墨玉黑子。
        沉吟许久,颜域空突然双目一亮,露出了近似孩童欢欣的笑容,在面前的残局落下一子,刹那间看不见的大势易主。
        死局已破,黑龙起死回生。
       
        破了残局,记下棋谱,颜域空将一颗颗棋子收回棋盒。
        琴棋书画互不分家,一通百通,他书法上进步迟滞,因而破棋局以省身正心。
       
        收好棋盘,颜域空看了一眼苍牙古琴,又无奈地移开视线。
        前世他擅琴,但受方运影响太大,在方运尚未提出那些技法的现在,他根本无法练习。
       
       
        阳光透过窗口投下跃动的鎏金,朴素典雅的书房内净不生尘,墙壁所悬字画,室南所陈古琴棋盘,无一不沉淀着厚重的历史气息。
        “吱呀”一声,室门已合,室内重复寂静。
        空气中氤氲桂花之香。
        已是八月。
       
        今日初一,不出几日,他便要前往孔城,重走圣墟路。
       
        出了小院,碧波荡漾,草木葱茏,转过几条长廊,开始有人声隐没。
        这一处院落处于颜家边缘,是他和生母幼时所居之地,原先在院中还能听到人声嘈杂,自他被恩师收为弟子后却成了难得的世外桃源,幽远静谧。
       
       
        颜域空走进了书阁。
        书阁一角聚了数人,在他进来后一瞬的安静,随即就重新有人开口,好似他并不存在。
        颜域空并不意外,这群人的中心,便是他同父异母,并且他的母亲逼死了他的生母的颜家嫡子。
        走过他们身边时,突然有人提高了声音。
        “这个方运有才是有才,可惜品行不端,身为寒门弟子,竟不敬豪门。而且他的字,如此竟能得甲,实在是侥幸。”
        “大哥说得对,可惜读书人最重品行,他未来的成就也不会高到何处。”
        “诗词终究是小道。”
        “此时文名不过一时。”
       
        颜域空停住了,这是特意说给他听的,不外呼影射讥讽于他。
        可惜他们找错了对象。
        以其他任何人讽刺他他都无所谓,但方运于他之恩情,与他之交游,他纵万死也难报其一。
        他,容不得方运被污。
       
        “今日初一。”颜域空淡淡开口,陈述了一个事实。
        初一,《圣道》发行。
        八月《圣道》,方运《三字经》列于头版。
       
        不需要争辩,事实便是最好的反击。
       
        不过一语,连视线都未偏移,颜域空径自走入书楼内阁,徒留那几人愤色压郁。
       
        人族进入全面应战的时日离今不过数十年,到那时,世家豪门的内斗将会全部终止。
        现在他们还能够影射讽刺他,数十年后,他们会知道这一刻有多幸福-连生存尚且不易,人族陷于危亡之刻,岂容杂念滋生。
        他们,连同那位他名义上的兄长,在成大学士不久后,即在两界山中为剿灭妖界象军燃尽全身之寿而亡。
        他们到底是亚圣世家颜氏嫡系。
       
       
        扫视了一下书阁,颜域空不期然想到了前世方运前往十寒古地前,半日阅书十万卷。
        那时方运已是大学士,而他不过进士,差距难及,方运经历,他纵有心相助也无能为力。
        方运是万界诸皇时代,也即人族文豪时代开启的标志,而和他同代的他们,是那个时代最直接的受益者,诸皇的脊柱与核心,如他,虽是重伤之下被围攻而亡,却也拉了数位异族半圣大圣陪葬。
        那是,人族崛起之时代。
        由方运一手缔造的时代。
        他自知远不及方运,但前世他无能,今生他却是可以做些什么的,至少会为方运分掉些负担。
        至少能减少一些那样的悲伤。
        方运的眼睛看着诸天万界,那他,就为他注视身后的一切!
        君眸映天亿万千,我为君扶身后界!
       
        寻了半日书,颜域空起身离开。
        书阁外,那几名颜家嫡系眼睁睁看着颜域空离开,一个个脸色灰暗,甚至有些羞愧。
        他们已经看了《圣道》。
        《圣道》首页正是方运的《三字经》,他们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教化之功,盖天下。
        谁敢再说方运只有诗词之才?
        “是他运气好?”
        “你能有这样的运气?”
        “不能,《圣道》首页啊……若能上一次《圣道》,我等死也甘愿了。”
        “罢了,这次是我们错了。以后,颜某不再用方运讽刺于他。”
        “大哥?!”
        “教化之功,在我私人恩怨之上。”
       
        出了书阁,颜域空并未回往所住小院,而是去了主殿即现任颜氏家主颜宁山所居之地。
        尚未接近,屋门已开,颜域空毫不意外。大儒见微知著,方圆百里声入耳。
        进屋行礼,颜域空直身微垂着头对着颜宁山。
       “祖父。”
       “空儿,何事?”
        堂堂颜家家主,颜宁山慈祥的笑容下竟带着些微的意外和局促,就像一个普通的面对孙儿的老人。
       
        颜域空生母在他八岁时亡,他十岁中案首,十二岁茂才、十四岁解元,十岁回到颜氏本家,十三岁入嫡系家谱,此后他的祖父颜宁山亲自教导于他,他们性情相类,比之嫡系子弟还要亲近。
        他和颜家关系缓和,但不料被他查出他的生母之死另有隐情,他愤怒,颜家却力压此事,他和颜家的关系就此完全僵化。
        而后他拜师南圣,一直从南圣学习,一年也不见得踏入颜家一步。
        但十八岁记忆恢复后,他心结解开,多年的习惯却无法改变,最大的妥协便是不时入住颜氏内他的居所。
        他敬重祖父,但不免心中仍存芥蒂,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就像个倔强的孩子,明明渴望亲人却固执地拒绝颜家所给予他的一切。
        不过那只是之前的他。
       
        “祖父,我要参加孔城的中秋文会。”
        这是他一早打算好的,在文会上交游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但方运文名大显不过数月,参加的文会只局限于景国内部和与庆国对立的部分,十国性质的文会这还是第一次,然后便是圣墟文会。
        但从前以他的性子压根不会参加这类文会,所以才要和颜宁山说一声,要是到时被拦在外面就好玩了。
       
        颜宁山颔首,清咳了声正色:“明日我把邀请函给你……空儿,虽然你跟从南圣大人四处游历,但文会于你也大有裨益。孔城的中秋文会虽不及圣墟文会,但也聚集了人族不少天才。”
        “祖父?”颜域空有点哭笑不得,他已经猜到了颜宁山的言下之意了。
        “……你可在其中多与人交游。”
        颜宁山最担心的就是他这个孙儿幼年吃了不少苦,与本家误会颇深,又心高气傲,寻常碌碌之辈不能入眼,交友极少。
        颜域空无言一瞬,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
        看到他点头,颜宁山松了一口气,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空儿,此次圣墟之行尽力而为,万不可勉力深入。”
        圣墟十年一开,这次离上次开启却只有八年,景况难知。
        “我知道,祖父不必担忧,此行有惊无险。”
        颜域空眼中露出了点笑意,因方运,这趟圣墟之行也只是有惊无险。
        颜宁山摇了摇头,笑道:“我倒是差点忘了。”
       
        颜宁山是除半圣外少数几位明确知道颜域空史河一游的大儒。
       
        历史长河不仅是史家的力量根源,更是九天万界存在的记录,有着神秘莫测的威能。
        和文曲星类似,尽管历史长河被万族窥视,但只有人族能从中获得力量,史家读书人,是唯一能直接调动历史长河的存在。
        这也是尽管人族势弱,却依然被万族忌惮的缘由之一。
        史家调用的是历史长河下游的力量,即过去或者说是历史,上游无人所知,只知分为干流和支流,仅有文王世家能凭借易书窥探些许。
        但有一种人,他们被历史长河亲近,在偶然之下去往了史河之上一游,于是洞悉了部分未来。
        无论支流或者干流,仅凭这部分的未来,便能对人族产生莫大影响。同时因史河之特性,此类人必定心怀人族,当为人族之脊柱。
        人族史上共有三例。
        其一声明不彰,在第一次两界山大战时藏锋剑出,挟半圣之威粉碎对战局而言最危险的一处隐秘海眼,废了妖界一域的水族;
        其一在一处万界秘境舍身相救一位大儒,灭尽数十万妖蛮,那位大儒于妖蛮围攻中悟通圣道成就半圣,圣体未损;
        还有一位执意深入妖界被妖界傾力追杀,孤身在外退无可退之际突然狂笑,祭全身之寿携追杀的妖蛮自爆,毁妖界一方古地,毁妖界未觉的一方半圣葬宝。
        因一游史河所见之未来不能说出,同时也因为妖蛮会不惜一切的追杀逆游人,在有资格知晓此类人的存在中有着数条不约而同的规定。
        其一便是保密性,哪怕是半圣也不能透露给家族,最多暗示此人与人族意义重大。
       
        更重要的是,尽管不知颜域空是逆溯史河重生,但即使只以史河一游为标准,既至圣道不能直言的至少也是要同为圣道的力量,这意味着颜域空只要不陨落,将来几乎必定封圣,还很可能是半圣之上!
        一名有可能封圣的天才和一名未来只要活着就必定封圣,还是亚圣的天才,于人族而言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前世无论他再怎么被认为天纵之资必定封圣,在部分人眼里只是一种虚名的夸赞,毕竟未来难料,很可能一件小事都会成为封圣的阻碍。
        但一游史河之后,等于亲身观摩了一遍完全适合自己的封圣历程,有了一次经验,第二次就不会走错路。这才是真正的必定封圣。
        再加上逆游人的特殊……
       
        取出一个含湖贝,颜宁山交给颜域空,道:“我知南圣大人一早就为你做好打算,但多做些准备总不是坏事。”
        颜域空没有推辞,抬手收下,坦然直视他,道谢:“多谢祖父。”
       
        行礼告辞后,颜域空回到自己的小院,神识探入含湖贝,片刻后,他摇摇头,笑了。
        恩师南圣一早就为他备好了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也都带了齐全,颜宁山早知,所以这含湖贝中都是一些生身果延寿果蛟龙珠之类若有用处就是救命之用的东西,甚至还有几页大儒真文。
        长者赐,不敢辞。圣墟中危难重重,哪怕重来也不可大意,总归可能用到的。
       
       一想到不久之后前往圣墟挚友重聚,颜域空不禁展颜。
         前些日子他才气不稳,幸得恩师相助才没伤到根基。
        思忖之后, 颜域空有些头疼也有点好笑。
        他知道他的问题出在哪儿。
        前世他死的时候为亚圣,即便是如今,境界依然存在。
        对圣道的理解和掌握是刻入文宫识海的,他没有记忆时不要紧,史河的力量压制了所有异象。
        但恢复之后,他曾经所掌握的圣道与现在的他呼应共鸣,影响了他的才气。
       
        距离他觉醒记忆已有半年,这半年除了龙舟文会那次,他一直待在自己的居所闭关,总算是把模糊的记忆整理完了,也免了十八岁前不时的头痛。
        思虑之下,他还把成圣后的记忆连带感悟能封印的都封印了,毕竟以现在他的身体,接触圣道还太早了。
        他可不想晋升的时候圣道感悟溜出来,才气灌顶,结果身体没撑住。
        别人巴望着自己强大,他却得拼命压制自己的力量。
        说到底,都是因为这一场莫名其妙的重生。
        颜域空应该已经死了,他却偏偏回到了数十年前,带着一身的感悟从头再来。
        逆游人已经够逆天了,他却是重生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