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思

文笔复健,外加补文


  
  “域空。”他唤,温润的语调染着几分急切。
  
  “怎么了,方运?”容色清隽的青年回头,眸中含着笑意。
  
  “……不,没什么。”内心莫名的心悸在青年的目光中逐渐抚平,他微微疑惑,却并未在意。
  
㈡  
  
  血芒界。
  
  颜域空停步打量着又一处不同于圣元大陆的奇异建筑,笑着称赞:“又是一处。这一路行来都几处了?方运,你还真无愧于那个‘点子方’的称号。”
  
  方运摇头,对于同伴的打趣做出了无奈的样子,声音却泄露了几分笑意:“一共就三十六处,可别再打趣我了。再说,若是没有你的的‘铭文’,我就算有这些点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多亏了你那个最大的点子,才有了我这些点子。”
  
  “我该感谢你把功劳分我一半?”
  
  “本来就有你的一半,你要是不介意,我还可以把那个称号分你一半。‘点子颜’怎么样?”
  
  “姓颜的可不只有我。”
  
  “姓方的也不只有我。”
  
  “方姓又有这么多发明的,惟方运一人耳。”
  
  “颜姓并能独创铭文体系的,仅域空一人耳。”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
  
  “我们两个就不要在这儿商业互吹了。走吧,我带你去逛逛。”
  
  “‘商业互吹’?相互吹捧?又学到了。方运,你的新奇词汇还真是层出不穷。”
  
  “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词汇……若是可能,我一定会带你去那里看看。”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等着那一天……好了,血芒之主自告奋勇,就麻烦这几天略尽地主之谊吧。”
  
  “肯定的。”
  
  两人的谈笑声渐渐散在风中。
  
  两道气质迥异于世人的身影出现又消失,然而路上的行人们依然来来往往热闹喧哗,似是对两人的存在毫无所觉。
  
㈢  
  
  “血芒界的星空,与圣元的星空真像啊。”
  
  夜,颜方二人漫步在稀疏丛林。
  
  皎洁的月华轻落,在黑色的枝丫间碰撞,伴着空灵的碎裂声,散落一地。
  
  “说到底血芒界就是圣元的附属,依照星辰之间的距离可以忽略不计。又不似那些古地星宇,看似咫尺,实则千里。我们肉眼看着当然别无二致了。”
  
  “不,还是有些差别的。”
  
  颜域空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方运。
  
  “还是有些差别的。”
  
  他重复了一遍。
  
  “……是有差别,不过实际可以忽略不计。”方运有点好笑,会较真的友人实在难得一见。
  
  “是吗……”颜域空一向空茫清透的眸子微敛,似是笼了一层薄雾。
  
  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
  
  方运神色如常,望了眼高悬的明月,拉了颜域空的手快步向前。
  
  “要赏星月,我给你推荐一个好地方。就别停在这儿了。”
  
  “域空,半途而废就看不到最好的景色了啊。”
  
  “指不定我就觉得这里的景色最好呢?”
 
  “……会吗?”
  
  是夜正好,月色温柔而孤清,在萧疏的林间投落一道颀长支离的影。
  

㈣  
    
  “何者最孤?”
  
  “知音……弦断。”

㈤    
  
  从恍惚的梦境中惊醒,方运对着颜域空浅浅担忧的神情,半晌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颜域空却是慢慢敛了容。
  
  他俯下身,静静凝视着方运的眼。
  
  毫无疑问,方运有一双极美的眼睛。
  
  与容貌无关,那是历经世事的沧桑,是不变初心的坚定,是锐气无当的执著,是博览群书的厚重,是体悟世情的睿智,是品性高华的清澈……
  
  他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如斯熟悉,如斯陌生。
  
  方运对于挚友突然的接近微微不适,但他并不排斥这样的感觉。
  
  他……不想推开这个人。
  
  
  “方运,何者最孤?”颜域空问。
  
  方运瞳孔骤缩!
  
  恍惚梦境中的声音逐渐与回荡在耳畔的音色重合。
  
  莫名地,心脏开始急乱的跳动。
  
  他不想回答。
  
  他听到自己艰难地开口,声音虚无缥缈:“知音弦断。”
  
  “知音……弦断。”
  

  
  “方运?”
  
  “方运!”
  
  “方运。”
  
  方运恍然惊起,不知名的情绪还在胸腔激荡,却在它们的主人发觉之前已经如潮水般退去。
  
  “走吧。”眼前的青年微笑着伸手,似是没有看到他的异样,眼中却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
  
  他下意识别过眼,站起身拍了拍那身压根没染上半点灰尘的长袍。
  
  “走吧。”
  

  
  看遍万里山河,观尽千里海域,赏却聚云烟火,望断人间盛景。他们终于在某地驻足。
  
  清旷小苑,镜湖浮光,萧疏竹影,潜香暗藏,即便在白日,仍是清幽至极。
  
  每日琴歌互答,研讨诗文,书画对弈,深究时律,兼之共探圣道,著书立传。不时再倚杖采菊,踏遍青山。
  
  人间极乐,不过如此。
  

  
  “方圣大人,您还是三岁吗?”
  
  颜域空拧了一把湿漉漉的衣摆,无奈道。
  
  圆形的湖泊宽广而澄澈,微风拂过,湖面漾起粼粼波光,纤毫可见的鱼儿仍在波光之下自在游曳。
  
  湖泊三面云林密布,笼在薄薄云气中的绿意浓烈到令人心醉。
  
  而另一面,一座石崖悄然矗立。
  
  从石崖上悬下一道瀑流,尤为奇异的,湍急的瀑流在半空中无端缓了步伐,散着无数晶莹碎玉,环着一层虹彩,款款而下,无声无息落入清潭,好似逆流。
  
  除却清浅的流水之声,万籁俱寂。
  
  这是一处极其罕见的溯流崖瀑,由于血芒界重生之初的才气震荡而形成,介于地形特殊,一直少有人知。
  
  而方运,现在正挽着袖口裤腿在湖中,出其不意地泼了在岸边发呆的颜域空一身水。
  
  “三后再加两个零才对。所以说,域空你一起下来吧。”反正都湿了。
  
  方运笑得狡黠。
  
  好友相邀,盛情怎却?
  
  当年方运邀请他一起深入妖界,毁藏宝,灭古地,逃出天罗地网,妖圣围截。两人之狂,举世皆惊。
  
  他那时都敢欣然接受,现在不就是下个水嘛。
  
  挽了袖口,踏入水中。
  
  ……再次被浇了一头水花。
  
  颜域空不紧不慢地抹了把脸,依然温言浅笑。
  
  “方运,很好玩吗?”
  
  方运背后骤然窜上一股恶寒。
  
  ……糟糕,似乎,有点,玩过头了。
  
  认真起来的颜域空可一点都不好惹啊。
 
  
  
  “域空,没必要……呃,这么认真吧?”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方运,看招!”
  
  
  
  一场大战。
  
  的确是一场大战。
  
  两个圣人即便是不用才气,眼力、脑力、预测力、控制力等等都是寻常人难以企及。
  
  要是其他人知道被众生景仰的双圣竟然如此认真地对待一场水仗,定是要大跌眼镜的。
  
  嗯,大跌眼镜。
  
  源自某次文会上某个李姓读书人好玩戴了一副方运为了一位视力受损之人而造而后推广的眼镜,然后被文会上某人某句话吓得摔掉了眼镜的事迹。
  
  圣人,污秽不沾,发肤自净,随手拂过,衣袂便恢复了干燥整洁。
  
  两人躺在湖中的青石上,对视了一眼,大笑。
  
  “域空,感觉如何?”方运侧头望着那张清隽的侧脸,笑问。
  
  颜域空沉吟稍许,叹道:“方运,你果然是世间奇人。打水仗这简简单单三个字,已经涉及到多少能力。若能体会到你言行中真意,当是大有裨益。”
  
  方运一瞬间绷不住笑容,他支起身子:“真意?我?域空,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天地可鉴,他就是兴之所至拉着颜域空玩了玩水,其中有什么真意?他怎么不知道!
  
  他可是还有考虑到颜域空那般身世和成长历程,料定他定是没有接触过这种游戏才拉着他“见见世面”。
  
  现在,这人看上去玩得开心,转头却抛给他一句大有裨益?
  
  狐疑的目光接触到某人唇角不自控渐渐扬起的弧度时变为了然。
  
  他摇摇头,佯装恼怒道:“唉,域空,你怎生被繁铭他们带坏了!你从前可不会这样!”
  
  “不会怎样?我颜某可不曾说过半句违心之语。”颜域空挑眉道。
  
  方运也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似是痛惜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颜域空不甘示弱,目光交激。
  
  僵持了半晌,不约而同地,两人再度放声大笑。
  
  笑声惊动林间飞鸟,薄云漫卷,隐隐约约的数道影子,一行清啼之后,再度万籁俱寂。
 
  “未曾想这般简单之事竟如此有趣。”好一阵子,颜域空枕着手,望着澄澈透蓝到近乎不真实的天穹,低语。
  
  “你要是喜欢的话,下次我带你去玩其他的。”方运轻声回道。
  
  与妖蛮对峙得太久了,这一段时光,对他而言,也是如梦一般美好。
  
  “……方运,我有没有说过,作为一个朋友,你实在是很合格?”
  
  “你现在说了。”
  
  “还有一声谢谢。”
  
  “不需要。”
  
  “还是要说的。”
  
  “……”
  
  “谢谢。”
  
  “……如果真的感谢的话,那就陪我一起走下去啊……”
  
  方运坐起,支着一条腿,仰头看着天空。
  
  “不光是血芒界,还有其他很多、很多的世界。”
  
  “我们一起,看遍万界的景色。”
  
  他侧过头,望着静默不语的青年。
  
  “好吗?”
  
  

  
  他是真的、真的,非常寂寞啊。
  
  就算知道是奢求,他也希望这个人,只有这个人,只能这个人,留在他的身边。
  
  这不知何时而起,无声无息壮大的欲求,终于在某一天,破土而出。
  
  陪他轻狂放肆,同他祸福相持,与他出生入死,共他空杯对示。
  
  ——只有颜域空啊。
  
  是挚友,是知音,也不只是如此。
  
  可他只要能够看到就好了,只要能够在视野里看到这个人就好了。
  
  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只要见到这个人,他就心生欢喜。
  
  他想告诉他。
  
  他便说了。
  
  微风轻轻吹拂,云雾摇曳,波光跃动。
  
  另一潭墨色深澈的湖水,也漾起了清波。
  
  “未来的未来,也与我一起。”
  
  “好吗?”
  
  他凝视着他的眼。
  
  已经足够了。
  
  他知道,他明白的。
  
  
  不需要说出口的那一句。
  
  心照不宣的那一句。
  
  
  
  ㈩
  
  我心悦你。
  
  
  
  
  
  
  
  

  









  
  
  
  
  
  
  
  
  
  
  
  
  清隽如玉的青年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一个笑容。
  
  极尽欣悦,极尽……哀切。
  
  他说:“我好高兴。”
  
  “我真的好高兴。”
  
  他伸手点上方运的唇,那么轻那么轻。
  
  他看着他的目光,就像小孩子看着失去的、最珍爱的宝物,满是清澈的难过。
  
  “我知道,他会是一样的高兴。”
  
  “可是方运,你……该醒了。”
  
  方运右手微抬,却被对方按下。
  
  “有很多很多的人在等着你。”
  
  “你知道的,我不是他。”
  
  “你知道的。”
  
  “方运,你该离开了啊……”
 
  
  
  世界破碎,无数光影聚拢飞掠,渐渐沉入黑暗。
  
  方运没有再度动作,定定看着那道慢慢淡去的清隽身影。
  
  “多幸运啊,方运。”
  
  “能遇到你这件事……”
  
  在彻底消失的最后一刻,他探身在他耳边,如此笑叹。
  
  最后一句余音还在耳边缱绻。
  
  
  方运终于从这无比漫长的梦境中脱离。
  
  
  入目的是满片的白。
  
  满片满片纯粹到令人……厌恶。
  
  方运慢慢眨了眨眼。
  
  一滴无色的液体悄无声息消失在了白色的发中。
  
  他抬手捂住了双眼,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容,却短暂如浮光掠影,转瞬化为浓重的自嘲。
  
  “域空……”
  
  低哑的声音在纯白的房间回荡。
  
  
  
  


  爱是什么?
  
  [颜域空]
  
  颜域空抚卷,淡笑:“爱是成全。”
  
  爱是成全。
  
  成全他娇妻幼子,成全他壮阔天涯。
  
  成全他万世称誉,成全他绝代风华。
  
  成全他所言,倾盖如故,相逢挚交。
  
  没世不忘。
  
  [方运]
  
  他阖了阖眼,却转眼间笑容温雅,让人几乎以为那一瞬所见只是错觉。
  
  方运敛眸,笑叹:“爱是远望啊……”
  
  爱是远望。
  
  远望他清逸旷达,远望他国士无双。
  
  远望他风云淡看,远望他不言苍茫。
  
  远望他所及,举世瞩目,万古称名。
  
  永世景仰。
  
  
  所谓爱恋,于他们而言,便是黑夜中静默而盛大。
  
  铭心刻骨。
  
  语焉不详。

重游

写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是不是ooc过头了?

需不需要标注一下原文是哪些?
……几乎每章都有引用原文。

第十三章

  己身重宝露世,万般急险之际三言两语扭转乾坤,游诸庙留座右铭以荀子之意笔碎荀子后裔文胆,方运这短短时间经历的,甚至比绝大多数文人更加波澜壮阔。而现在,他显然是想让这波澜更大一点。
  
  “文斗夕州?”宗午德惊愕。
  
  他实在想不到方运竟然会毅然决然文斗夕州,或者说换任何人都想不到。
  
  夕州有荀家。
  
  荀家是亚圣世家。
  
  方运现在是文名远播,但是没有人会认为他能对上荀家。
  
  亚圣世家,这个名号代表了什么?
  
  代表了千年的底蕴与牺牲,代表了厚重的荣耀与责任。
  
  毫不夸张地说,天生体质孱弱力量微薄的人族之所以延续到现在,是因为有一位位的人族英才护我圣元护我家乡,而亚圣世家半圣世家的人在其中,至少担起了半边脊梁。
  
  为何这些世家总有败类层出不穷但却始终伴随着赞誉和敬仰?因为有更多的世家子弟撑起了世家的风骨,用生命守护整个人族。
  
  没有人会真的选择与亚圣世家对立,没有人能够在与亚圣世家对立时心底不存在犹疑和退让。
  
  这是用时间沉淀下来的尊敬,天生铭刻在人族的血脉。
  
  现在的颜域空自然知道,方运之所以如此毫不犹豫,是因为他说到底并非此世之人。
  
  对亚圣世家天生的敬畏在方运心里并不存在,他才能不知不觉成为促使世家优化的助力。
  
  圣元一直在进步,但历经千年,总有些体制在逐渐僵化,方运正是在为圣元注入一股活血。
  
  他的精神意志在异世那千余年文化的熏陶下格外强大和高尚。
  
  他明了自己的本心和方向,所以挡在他前进路上的一切障碍,他都会选择铲除,没有犹豫没有怀疑。
  
  不管对上哪个世家,他都不会让步。
  
  
  “方运真是……”消化了这个消息,宗午德摇了摇头,又是钦佩又是叹息,“荀烨可恶,但是若将我换成方运肯定做不到如此决绝,只不过他真的要对上荀家?”
  
  “孔家都送出了空行楼船,你说呢?而且即便是方运胜利也不过是有损荀家名望,动不了荀家根基,远远谈不上与荀家敌对。”
  
  “现在的世家,大多心满前人功绩,本身却有所懈怠。你焉知这不会是一个改变的机会?”
  
  “世家子弟,家族的历史和成就应该是他们的责任,而不是他们的荣耀。他们当成为世家的荣耀才对。还是那句话,你太看轻荀家的气度了。”
  
  荀子以“批圣”封圣,名震万世。荀家后人可能有败类,可能自诩身份心胸狭隘,但就其整个家族而言,对于这类事件,他们的气度足以令人惊讶。
  
  只要方运成功。
  
  而方运又怎么可能失败?
  
  宗午德点了点头,又摇头苦笑道:“外人都说你我是庆国双璧,可我差你何止一星半点。”
  
  “你何必如此想不开?”颜域空道。
  
  宗午德一呆,心中再也惆怅不起来,面上一片无语之色:“域空啊域空,我心生感慨,你就不能好好安慰我一句?还是不是朋友了?”
  
  也不待颜域空回答,他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八百年就应该知道才对。我真傻,和你说这些自讨没趣。对了,真是可惜,方运文斗夕州我们是看不到了。”
  
  颜域空反问:“怎么会看不到?”
  
  “方运有空行楼船。那可是空行楼船啊!我们只是举人,无论如何都赶不……不,等等!”宗午德看着颜域空意味不明的笑容,语气陡然古怪起来,“你该不会是想……”
  
  颜域空干脆承认:“没错。”
  
  宗午德不可思议道:“方运是去文斗夕州!”
  
  他们可是庆国人!
  
  颜域空挑眉:“方运文斗夕州,那便只有夕州籍之人能够应战。我们只是心喜空行楼船,碰巧空行楼船一行前往玉海城,不过是请他们顺路载我们一程回家而已。”
  
  “再者,荀家与方运之怨为私,孔家赠空行楼船为公,公私分明,与我们何干?”
  
  宗午德仍然皱着眉:“这还是……”
  
  颜域空打断了他:“午德,你还是看得太浅了。庆国景国又如何,方运是人族大才,是人族未来。”
  
  宗午德一震。
  
  他难得说不出话来,为颜域空这短短几句话语间透出的对方运难以置信的肯定和维护。
  
  即便是早就知道了颜域空对方运态度有所不同,也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他心中划过浅浅的忧虑,却深知他劝不得颜域空,只是道:“既然域空你这般说,那我信你。再晚一步方运他们可得出发了。”
  
  说完,宗午德向跟在他们身后的众人询问:“谁想和我们一起走?方运所去毕竟为庆国,我并不强迫。”
  
  一直安静地听着两人谈话的一众庆国文人闻言沉默了一阵。
  
  “反正我们几个就跟着你们就好。”首先发话的是几个颜家和宗家人,他们是一定要跟在颜域空和宗午德后面的,哪怕颜域空与颜家关系僵硬,宗午德主修儒家在宗家一枝独秀。
  
  一般情况下,这些世家尤其是亚圣世家的弟子家国观念都十分淡薄。或者说,在他们的意识中,家族是远远重要于所处国家的。毕竟,纵横十国可灭,亚圣世家不倒。所以,在族人与国家的选择中,这些人大多都会选择族人。
  
  这是已经融入血骨的骄傲。
  
  更何况,像颜域空、宗午德这样的天才,即使是在世家中也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只要他们做出了判断,没有比他们地位更高身份更重的人发话,其他人基本不会反驳。
  
  “我,我跟着你们一起。”又有一个人咬了咬牙打破了沉默,他面露愧色,“多亏颜兄一番话,我才能看清这些。方运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在圣墟就已经知道了,如果不是被逼到了极限他怎会如此选择。他没有错!虽然我是庆国人,但这些事到底是荀家……”
  
  “我也是!”
  
  “虽然我是庆国人,但我支持方运!”
  
  “说得对!”
  
  “方运无错!他们何故如此咄咄逼人!”
  
  “我要是方运我也受不了!”
  
  “孔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方运此举,虽然我不能说什么,但我能说一句,文人风骨,君子气度!”
  
  “我想坐空行楼船。”
  
  最后一个声音一传出,众人齐齐静默了一阵,轰然大笑。
  
  那人涨红了脸,大声道:“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我们几人,有谁一生中能够坐一次空行楼船!”
  
  大笑戛然而止。
  
  有人叹了口气,哀怨道:“说的也对。空行楼船啊……能够坐一次我一辈子都圆满了。方运还真是……迄今为止他做到的事情,我们能够完成一件都足够青史留名。唉……”
  
  “好了,别贫了,我们也快点走吧。”宗午德没好气地打断他的唉声叹气,那人也就嘿嘿一笑。
  
  方运的成就已经是寻常人一生难以企及,但他所经历的也是寻常人一生难以企及。
  
  说着羡慕,但他们是读书人,从来都看得很清。
  
  不如人就是不如人,没什么好抱怨的。
  
  
  因为方运与庆国、荀家的事,他们这些受过方运恩惠的庆国人都自觉避开,顺便拉上了宗午德和颜域空。现在他们要去找方运,还真需要加快速度。
  
  宗午德觉得自己的催促真是明智。
  
  尤其是当他看到空行楼船的木梯都已经收起,楼船即将出发时。
  
  他和颜域空跑在最前面,用舌绽春雷大喊:“方运你去文斗夕州,我们正好顺路,还望载我们一程。”
  
  楼船停下了,虽然船上众人各异的脸色看得他们有点不自在,但他们还是若无其事般地站到了楼船上,接受着各种目光的打量。
  
  “你们不用看,我就是搭船回家的。”前世诸皇时代圣者频出,颜域空对空行楼船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相较于其他人或多或少的兴奋和好奇,他表现得十分淡定。
  
      宗午德接口道:“我也是搭船回家。哼,某人是我仇家派来的吧,我踏足彗星长廊七层,正想风风光光衣锦还乡,某人却开着空行楼船去文斗一州,风头全被抢了!谁还理我?”
  
      颜域空道:“何必计较?”
  
      众人等着颜域空说什么大道理,哪知他继续道:“反正你已经习惯了。”
  
      在场的人忍俊不禁。
  
      宗午德的脸马上垮下来,给了颜域空一个算你狠的眼神,随后一笑,道:“幸好我不是夕州人,我要是夕州人,刚荣归故里就被方运文斗压下,那我只能从这空行楼船上跳下去。”
  
      方运扫了眼两人身后的那些人,除了颜家和宗家的几个人,还有就是在圣墟中看到过的其他庆国人,虽然他们看上去或多或少有一些别扭和不自在,但令人意外的是竟然没有人有不满敌视这种情绪。
  
      “我没想到两位会来搭这艘船。”方运道。
  
      颜域空没说话,宗午德道:“我也没想来,不过域空说,荀家结仇方运是私,他人不便强行干涉,而孔家为公而送方运空行楼船,公私分明,荀家亦没有理由反对。我们只要公私分明,来坐船也无妨。再说你选的是夕州,不是夕州籍的庆国人不能参与文斗,我们来坐船也没什么。”
  
  “多亏颜兄高义,不然我们都会被愤怒冲垮。我是庆国人,可我首先是人。身为人族,可以内斗,但当有底线!”
  
  “方运你品性如何我们在圣墟早有所知。”
  
  “颜兄之前说得对,着眼于人族未来,方才为我等应行之为!方运你现在对人族的贡献就已经是我们远远不及,若是为了一隅之见敌视你,可是我们的短视啊!”
  
  “虽然我看不惯你,但不得不承认此事你无错。”
  
  跟在两人身后的一行人七嘴八舌道。
  
  在这三言两语间,方运敏锐地意识到一点。
  
  并不是没有愤怒不满,而是在这些情绪表露出来之前,就有人扭转了他们的想法。
  
  很难想象,这些在人族中也属上流的才子们会轻易被改变。
  
  他们的观念完全被一个人影响。
  
  颜域空。
  
  他心里骤然腾升起巨大的好奇。
  
  他与颜域空相识不久,却仿佛倾盖如故早已挚交,但这个人真正的样子,他还只是影影约约窥到边角。
  
  能够不着痕迹将那些骄傲的文人学子影响如此,在远播的文名之外,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颜域空看着方运,只是笑。
  
  极轻极淡的笑。
  
  前世的颜域空,年少已闻名天下。今生的颜域空,在庆国学子、在天下学子中的地位,已经难以衡量。
  
  而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如果他在圣元的重量能够为方运多扫平一点前路上的阻碍,能够为方运与庆国的关系留下一份回旋的余地。那么多费几分心思在这些他曾经不甚在意的东西上,他毫不介意。
  
  他希望,即使庆国仍然和方运对立,也不要让那么多的人用根深蒂固的偏见阻碍了他们自己的未来和步伐。
  
  方运是他的挚友,是人族的希望。于他而言,没有比他更重要的存在。
  
  可庆国到底属于人族。
  
  庆国到底是他的家乡。
  
  

重游

第十二章

  不出意外,方运未出圣墟之事在接引的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当然,小人的攻诘就更不必论。

  圣墟一众聚在一起时颜域空就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讨论,并未加入其中。

  但在蒙霖羽和荀烨上前挑衅时,他侧过头,眸色微冷。

  蒙家和荀家雷家不同。

  后两者在方运成长的路上可以说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他不会去干涉方运与这两家的关系。但蒙家也只有在圣墟前后参与了方运的成长,之后对于方运的攻击几乎都是只能恶心人的程度,他完全不介意让蒙家在这一代再也无暇顾及方运。

  他能做的其实很少,但他愿意尽最大所能,为方运前进的道路扫清哪怕只有一点点的障碍。

  比如,“我反悔了。”

  颜域空突然插了一句嘴。

  顶着一众不解迷惑的目光,颜域空面上甚至还存了几分清浅的笑意。

  他说:“我当时不该说把蒙家同一层次的人一一文战过去的。”顿了顿,环顾了一圈众人各异的脸色,颜域空接着说:“回去后,我去向蒙家支持凶君一方的进士约战,生死不论,怎么样?蒙霖羽,你要当第一个吗?”

  蒙霖羽脸上以为颜域空服软而腾起的膨胀到狂妄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生死不论?颜域空和蒙家进士?

  短暂的静默之后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皆从眼睛中看出了不敢置信。

  颜家的人“腾”地一下急匆匆地往颜域空身边挤。

  开什么玩笑!

  举人和进士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只是普通进士还好,但面对半圣世家的进士,哪怕是颜域空,也是不自量力!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不会做无功之事的,你们应该知道。”

  依然平和淡然的声音,却硬生生逼得蒙家一行人出了一身冷汗。

  蒙霖羽牙齿“咯咯”发颤,竟说不出是恐惧还是气愤。

  他们知道,颜域空身为儒家弟子,向来克奉己身,谋定而后动,鲜少有意气之举。

  
  “你们这是怎么了?”

  一道清润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众人下意识向出声源望去,一道还稍显单薄的身影自白光中出现。

  是方运。

  “方运你来得正好,快劝劝域空吧,他放言要文战蒙家进士,这……”

  思及颜域空对于方运的看重,他们不由得纷纷迎上,满怀希望地看着方运,企盼他能劝服颜域空。

  方运听闻此言,环视一周,心里差不多有了些数目,微微挑眉,笑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颜兄放出豪言,必然胸有成竹。”

  来人一听,纵使急到恨不得跺脚,也不禁讶异:“方运你莫不是和域空事先串通,怎么和他说了一样的话?”

  方运怔然了一瞬,哑然失笑。
  
  

  “颜兄,既然是来找我的,怎么能让你动手呢。”听了身周一圈人大略讲了一下前因后果,方运缓步走到人前,含笑看着颜域空。

  颜域空侧过头,笑道:“那方运你想要如何?”

  “你们就没告诉他们凶君分神已经回不来了?”方运好笑地看了一眼圣墟友人,又看向了蒙霖羽,眸光清冷,“至于你,还不需要颜兄出手,方某与你一论文胆还是做得到的。”

  “怎么,蒙霖羽,你敢吗?”

  面色突然古怪的圣墟众人在放下了担忧之后听到此言忍不住笑开。

  蒙霖羽凭什么那么嚣张?不就是因为凶君此去可能带回天大的好处嘛。可凶君分神一早就被颜域空斩杀,所以蒙家这时候有多嚣张,在他们眼中就有多好笑。

  只不过之前正主没来,他们被蒙霖羽之言所气,光顾着唇枪舌战了,都忘了告诉蒙家人这个“好消息”。

  “方运,你什么意思!”蒙霖羽指尖一颤,一股凉气猝然窜上了脊骨。

  “此为我所为者。”颜域空截住了话头,玉白手指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袖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凶君分神不顾规则闯入圣墟,偷袭方运以致方运身中剧毒,而后我们一众人汇合时还想故技重施。纵使是在圣墟,人族底线仍在,此等不仁不义之辈,人人得而诛之!所以凶君在得逞前,被我斩杀!”

  说完,他侧头笑道:“从圣墟出来这么长时间,凶君在镇狱海的消息应该已经传过来了吧。”

  像是与他的话呼应一般,一个人兴奋地大喊:“好消息!好消息!凶君出事了!不久前,凶君在镇狱海七窍流血,昏死过去!医家人判断,他在圣墟的分神恐怕已经灰飞烟灭了!”

  片刻的寂静之后,议论之声大起,皆是一片快意,唯有蒙家众人面色惨白不敢置信。

  他们几乎要疯了,恨不得撕烂了这些人的嘴大声告诉所有人凶君成功了,凶君是星之王蒙家之龙,蒙家不久就能腾飞!

  那是蒙圣遗留的计划啊!那是蒙家八年的努力啊!

  “不可能!不可能!颜域空,你,你们都在说谎!霖堂大哥一定在这里!霖堂大哥,你出来!告诉他们你成功了!告诉他们蒙家成功了!”蒙霖羽无法接受,惶恐地环视所有的灵兽,疯狂地大喊。

  那是他自小追随的目标,深信不疑的未来!

  转了一圈,没有人应答,所有人都用看笑话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蒙霖羽感觉天旋地转,自小信念破碎的惶恐逼迫着他做一些什么好宣泄内心满溢的情绪。

  对了,颜域空!

  是颜域空毁了蒙家的计划蒙家的未来!

  蒙霖羽急迫地看向颜域空。

  他闯入了一双眼眸。

  空茫,清澈,平静,也冰冷淡漠。

  如此令人不寒而栗。

  蒙霖羽心脏骤缩,惊惧地收回了视线。

  然而惊惧过后,他又羞又怒,他堂堂一个进士,竟然被一个举人吓到,就算那个举人是颜域空!
  
  可那个举人是颜域空啊!
  
  是颜家这一代倾力培养的少年才俊,是南圣弟子,也是两年前文压一代的绝世天才。
  
  就算他蒙霖羽骄傲到自负,也不得不承认,他跟颜域空,根本没有丝毫的可比性。
  
  无论是因为什么,他的理智他的本能都在告诉他不要招惹这个人。

  即便是愤怒到几乎失去理智,蒙霖羽冒着火的目光仍不自觉避开了颜域空,停在了方运身上。
  
  他不能对上颜域空,难道连区区一个秀才都解决不了了吗?
  
  颜域空不是十分看重方运嘛,那如果他毁了方运呢!

  “方运,你辱我蒙家!你入圣墟前不过秀才,就算高看你,你成为圣前举人也就是文胆刚成,谁给你的胆子来挑衅我挑衅蒙家!一论文胆,我应下了!”

  说着,他森然一笑:“我会让你后悔与颜域空相识的。”

  颜域空眉头一皱,他本想把此事揽于己身,怎知蒙霖羽竟然还是找上了方运。

  难道方运有什么吸引麻烦的体质,人人看到他都想咬一口?

  还未待颜域空说些什么,方运却是一笑:“凶君好歹勇力十足,堪称当代吕布,而同样身为蒙家后人,你却……我等真为蒙家担忧。不过此场文斗只论私人恩怨,你不敢对上颜兄于是对我大放厥词,我方某人正可与你好好计较一番,你辱玉环姐之仇!”

  一番话,损了两个人,明夸凶君勇力暗贬凶君品性,兼之讽刺蒙霖羽胆小,更是直接点出他面对颜域空的退缩,在此处的都不是蠢人,自然听得明白,又是一场大笑。

  他们的笑声在蒙霖羽耳中实在刺耳,面皮火辣辣地疼。

  圣墟众人憋着笑,颜域空松开了眉头,和众人一起让出一块空地。

  宗午德站在颜域空身侧,止不住笑意:“早就听闻方运说话……直接,现在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蒙霖羽还真是倒霉,绕开了一块铁板,又踢上了一块铁板。”

  比文胆,方运在圣墟中已晋至二境,如何会惧蒙霖羽?

  即便是他想输都难啊。

  “方运是圣前举人,这点蒙霖羽无意中猜对了,反正我们等着看方运赢就行了。倒是蒙霖羽一个进士,竟然欺软怕硬,只敢欺负颜兄交好的人,仗着认为方运不过是秀才比斗文胆,也真是……方运说得对,蒙家未来堪忧啊。”
  
  “蒙家未来什么时候不堪忧?不过是出了一个凶君这些年才这么张狂。方运这是为颜兄挡了一次灾吧。”
  
  “也不能那么说,蒙家针对的一直不都是方运嘛,颜域空斩杀凶君分神才是助了方运。”
  
  “无论蒙霖羽对上哪个都是一样的结果,没差。”
  
  “说的也对。”
  
  被圣庙力量笼罩专心文斗的蒙霖羽是听不到这些圣墟举人们说笑间对这场文斗的评价,不然一定是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方运不负众望碎了蒙霖羽的文胆快速结束了文斗,和圣墟友人们说笑了几句,然后便被景国人围了起来。
  
  圣墟一行等着孔家安排游鲁桓公庙,也不管方运,你一句我一句讨论诗词,和乐融融。
  
  这些人族天才们在出了圣墟之后能够无视那些传音留讯好好放松,他们背后的家族却必须收集所有的消息按着轻重缓急妥帖整理。在这部分人中,突然有一人拿着留声海螺变了颜色,顾不上其他急匆匆地跑到圣墟举人之间。
  
  “怎么了?”突然被打断了谈话,颜域空一行也没恼,反而看到这人严肃的神色齐齐认真起来。
  
  不需要多话,拿起留声海螺听完一段留音后他们就明白了为什么,不说性子比较活的几人,即便是谙习中庸之道的孔德论都不由起了火气,也就只有颜域空还保持着冷静。
  
  李繁铭恨声道:“荀烨真是欺人太甚!不行,我得赶快去告诉方运!”大兔子也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望着飞速远去的主人茫然了一秒,赶快撒开腿儿跟在主人后面。
  
  方运被一群人包围着但仍然分了一部分注意力给圣墟友人,当下看到李繁铭面色不豫地跑来,马上意识到出事了。
  
  他挤出人群,纵然知道不应该还是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呢,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不管自愿不自愿一直都挺高调的,即使不是个高调的性子也习惯了众人的瞩目,但他还真的没有遇到过像这次这样的热情。
  
  越来越沉了,方运想。
  
  感慨很快被抛之脑后,伴随着从留声海螺中传出的声音,方运慢慢沉下了脸。
  
  他冷笑一声:“这个荀烨变聪明了。以前只是当面与我做对。现在表面上对我好,不停夸我,好似成了我的支持者,但实际却是在用最阴损的手段害我,借刀杀人。我一个举人得到这么多宝物。那些德高望重的大人物自然不会对付我,但像凶君那种败类,一定会有想法,更何况,必然有人会铤而走险!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所以我才急忙过来。”李繁铭点了点头,“就算有刑殿,能从你手里抢夺宝物的方法也太多了,多到你难以想象。不得不承认,荀烨虽然品性有缺,但还是有脑子的。”这一招,着实太狠。
  
  方运面上还在微笑,心中却是恨极,这件事,只要稍微处理不好,就会损失惨重,让荀烨奸计得逞。
  
  “荀烨呢?”思索了片刻,方运问李繁铭。
  
  “荀家人已经把他保护起来,就在那个角落里,你去了也没用,他们毕竟是亚圣世家。”李繁铭指着一个方向道。
  
  他也无奈,就算再愤恨,亚圣世家的力量之大,不是现在的方运能够抵抗的。
  
  方运唇角的笑意温和,却看得人无端心底发凉:“荀家在庆国的夕州对吧?”
  
  “对。”
  
  “你帮我给荀家传个话,在我游完诸庙之前,把荀烨交出来并认罪,否则后果自负。”
  
  “你……你不会打上门吧?”李繁铭一惊。
  
  “我当然不会,你放心就是了。”只要荀家交出荀烨。
  
  方运在心底补充道。
  
  如果荀家不交出荀烨,他可能真的要打上门去。
  
  毕竟,荀家在庆国,他在景国,毕竟,景国受了庆国那么多年的打压欺辱。
  
  这次对荀家低了头,景国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脊骨就又要弯了,他的心气他的志向他的骨气,也都要散了。
  
  他退不得。
  
  “那这件事怎么处理?你身上的宝物太多了,我想想就觉得不安。”李繁铭说完叹了口气。
  
  周围已经有贪婪的目光瞄着方运了,聚过来的圣墟一众皱眉陷入了苦思,颜域空不着痕迹动了动身子,尽可能挡住那些目光。
  
  方运垂头沉思片刻,忽然抚掌轻笑:“有了,看我让这麻烦变成好事!”
  
  

重游

*时间太久,前文和原文都忘了,文笔不忍直视。
*我是不是写得太ooc了?感觉有点奇怪诶。
*先放半章,等我恢复热情把原文补完后再说吧。
*然后很对不起,放假后沉迷游戏。
*今天要出成绩了,好紧张(✪▽✪)

第十二章(半)
        不出意外,方运未出圣墟之事在接引的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当然,小人的攻诘就更不必论。
       
        圣墟一众聚在一起时颜域空就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讨论,并未加入其中。
        但在蒙霖羽和荀烨上前挑衅时,他侧过头,眸色微冷。
        蒙家和荀家雷家不同。
        后两者在方运成长的路上可以说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他不会去干涉方运与这两家的关系。但蒙家也只有在圣墟前后参与了方运的成长,之后对于方运的攻击几乎都是只能恶心人的程度,他完全不介意让蒙家在这一代再也无暇顾及方运。
        他能做的其实很少,但他愿意尽最大所能,为方运前进的道路扫清哪怕只有一点点的障碍。
        比如,“我反悔了。”
        颜域空突然插了一句嘴。
        顶着一众不解迷惑的目光,颜域空面上甚至还存了几分清浅的笑意。
        他说:“我当时不该说把蒙家同一层次的人一一文战过去的。”顿了顿,环顾了一圈众人各异的脸色,颜域空接着说:“回去后,我去向蒙家支持凶君一方的进士约战,生死不论,怎么样?蒙霖羽,你要当第一个吗?”
        蒙霖羽脸上以为颜域空服软而腾起的膨胀到狂妄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生死不论?颜域空和蒙家进士?
        短暂的静默之后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皆从眼睛中看出了不敢置信。
        颜家的人“腾”地一下急匆匆地往颜域空身边挤。
        开什么玩笑!
        举人和进士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只是普通进士还好,但面对半圣世家的进士,哪怕是颜域空,也是不自量力!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不会做无功之事的,你们应该知道。”
        依然平和淡然的声音,却硬生生逼得蒙家一行人出了一身冷汗。
        蒙霖羽牙齿“咯咯”发颤,竟说不出是恐惧还是气愤。
        他们知道,颜域空身为儒家弟子,向来克奉己身,谋定而后动,鲜少有意气之举。
       
        “你们这是怎么了?”
        一道清润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众人下意识向出声源望去,一道还稍显单薄的身影自白光中出现。
        是方运。
        “方运你来得正好,快劝劝域空吧,他放言要文战蒙家进士,这……”
        思及颜域空对于方运的看重,他们不由得纷纷迎上,满怀希望地看着方运,企盼他能劝服颜域空。
        方运听闻此言,环视一周,心里差不多有了些数目,微微挑眉,笑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颜兄放出豪言,必然胸有成竹。”
         来人一听,纵使急到恨不得跺脚,也不禁讶异:“方运你莫不是和域空事先串通,怎么和他说了一样的话?”
         方运怔然了一瞬,哑然失笑。

        

高考考完了!!!

重游

小天使们新春快乐!
昨天才放假,悲伤的发现前文都忘光了,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文章太瘦小天使们原谅我吧。

第十一章
        颜域空醒来时,正身处一片苍翠。
        辽阔的平原苍茫无边,远处还可见混浊的昏黄。
        华玉青皱着眉,手中的医书泛着白光快速地翻页,宗午德和孔德论守在他身边。
        将注意力集中在颜域空身上的三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他睁开了眼睛,不禁松了一口气。
        颜域空莫名地昏迷,彗星长廊毫无征兆地崩塌,着实是让他们吓得不轻。
       
        “域空,你没事吧?你怎么会无故昏迷?”宗午德急急问道。
        颜域空扫视了一眼,大致清楚了状况,一边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一边答道:“之前我好像听到了长廊崩塌的声音,一时承受不住方才昏迷。现在已经没事了。”
        宗午德点点头,没有怀疑。
       
        历代文人多有与山川共鸣、感怀天地者,人族优秀的山水诗篇往往与此相关。经过长久的调查和总结,现在人族已经差不多总结出了这一现象最可能的因素:一是文曲星力,文曲星是人族力量之源,星力浓郁之处能与人族共鸣,在圣元大陆上像这样的地方多是山河秀丽之处,二是文人的才思,历史证明,虽然不是全部,但能感怀天地写出优秀山水诗篇的人大都才思敏捷。
        在此之上,还有些人感怀天地之时恰逢危机,山河化入诗篇,化为了妖蛮的绝境。
        彗星长廊文曲星光浓厚,颜域空又是人族的天才,出入生死有所感怀很正常,最多就是运气不太好,适逢长廊崩塌。
       
        “域空,我和德论兄玉青兄留在此处看护你,其余人则到附近打探情况寻找同伴,现在共找到二十四人,还有几个星妖蛮,但方运……”宗午德放下了对颜域空的担忧,又皱起了眉头,这次是为了长廊崩塌后仍未出现的方运。
        颜域空微微勾了勾唇角,道:“让他们回来吧,我知道这里。还有,不必担心,方运无事。”
        华玉青奇道:“颜兄,你如何知道?”
        颜域空笑而不答。
        他看到了,在黑暗之后。
        那是眉目朗朗的方运。
       
        他想说的已经传达。
       
       
        黑暗崩毁前的最后一刻,方运眼前突然凝聚了一道身影。
        看不见面容身形却可见清逸淡漠的虚影注视着他,微微一笑,道:“方运,你是读书人。”
        方运突然红了眼眶。
        压抑于心的愧疚罪恶突然好像,再也不算什么了。
        闭了闭眼压下了泪意,方运低声道:“不管你是什么,……谢谢。”
        他会走下去的!一定会走下去的!
       
       
        方运在现实中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被埋在一堆冰块石块中。
        他下意识地取出山岳砚,外放防护战诗的力量,保护住自己,随后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星之王的力量虽然因为奇书天地最后的举动有一点点小小的变故,但还是好好地庇护了他,更是对他的体质进一步强化。
        方运松了一口气,转而担忧起同入圣墟的那几人,毕竟他们可没有星之王的力量庇佑。
        不过,有颜域空在,他们不会有事的。这点担忧在方运脑子里停了不过一瞬就被他抛之脑后。
        他一点都没想到这样近似无理取闹的信任有哪里不对。
        他不知道,在另一条史河,在已经过去的不久的未来,有一个人,无条件地站在他的身后。
        言微之时毫无顾忌将信任坦然,名贵之日毫无保留将前途交付。
        他在前开疆,他竭尽所能护持他留下的火种。
        他站在他身后,一站,便是一生。
       
       
        与此同时,颜域空对着自己的文宫,连惯常淡漠的表情都快要绷不住了。
       
        静谧而恢宏的长河,透明的波光流转着奇异的光彩,似是苍山邈千重,流水长万载,又似人影复憧憧,红尘十丈软。
        每一处掠影浮光,都变幻着如生的光影。
        古朴苍茫的宫殿,便静静伫立在这水面之上。
        颜域空看着文宫的“地面”,无论看多久,他也没法说服自己这只是普通的水面。
        沉重的禁锢感,恰到好处地约束了记忆的封印,厚重的力量感,如斯熟悉又如斯陌生。
        所以说,历史长河怎么会在他的文宫里啊!
       
        这是这个世界的历史长河!
        历史长河是什么?
        是无人知其所源的世界的记录,是九天万界最神秘的存在,是被眷顾能够调动几分力量便有问鼎万界资格的至尊力量之一。
        人族史家可调动史河下游的力量,便深为万界忌惮。
        而现在,他一个渺小的人族,文宫里竟然有一条史河!
        这就和滴水蕴海,寸流汇江一般荒谬!
        不,如果是异水,滴水蕴海,寸流汇江好歹还有可能啊!
        文曲星尚还只会为人族大才而动,史河记录的却是自世界初诞至毁灭的历史啊!
        颜域空首先便想到了触碰那件神物的碎片时所见的史河浩汤。
        在领他见证了方运的前世后,那件神物的碎片便湮灭成灰。
        唯一的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
        艰难地闭了闭眼,颜域空强行令自己恢复冷静。
        尽管想不通,然而头脑清醒后,颜域空立即认识到这绝不是他现在所能探究的问题,果断移开了视线,打量起了大变的文宫。
       
        他此世的生命本就是史河眷顾,那就这样吧。
       
        文宫之顶,数十颗或明亮或黯淡的星辰围绕在一团迷雾周围。
        细看便可发现,迷雾被繁复的符文所禁锢,灰暗而迷蒙。
        那是他前世的记忆和感悟。
        文宫墙壁上,两盏代表着文心的油灯光芒温润而微弱。
        文宫大殿之上,因那件奇物的碎片而出现的书籍已经不见。空荡荡的大殿上因史河的静淌而流转着变幻的光影,于古朴典雅中竟显出几分瑰丽和神秘。
       
        颜域空突然滞住了视线。
        在大殿的中央,似乎有一点隐隐约约的银色随着流转的波光摇曳。
        颜域空快步走近。随着他的接近,那点银色似是有所察觉一般渐渐变得清亮明澈。
       
        颜域空看到了银色的全貌。
        正是笔老所赠的那根枝条。
        它的下端伸入史河,和普通的树木扎根一般,视文宫中微弱而坚韧的保护力量为无物,原本唯一的小叶旁已生了一片幼嫩的新叶。
        颜域空端详半天,实在想不起来它到底是何种神木竟能扎根于史河生长,无奈地摇头苦笑。
        他当真没想到有一天他的文宫中会处处谜团。
       
        睁开眼时,颜域空的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
        在文宫中状似漫长的时间,实际不过是睁眼闭眼的一瞬间。
        颜域空抬头看了眼被清晰地划分出蓝与黄的天空,突然微微一愣。
        空中有巨鹰从沙尘暴中飞出,他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只巨鹰背上他熟悉至极的清隽身影。
        是方运。
       
        “你们无事吧?”方运用舌绽春雷询问。
        众人纷纷仰头,颜域空同样以舌绽春雷回答:“无事。方运你出来了便好。”
        宗午德笑道:“方运,本来我们还担心你的安危,只有域空说你无事,你当真无事,出来还有巨鹰和妖王迎接,好大的排场,真不愧是月皇。”
        方运一愣,如果是别人他说不定还会怀疑此举,但如果是颜域空的话,他能确定这只是他对于他的信任,这样明明相识不久却似是心意相通的感觉真的十分奇妙。
        无奈一叹,方运还未来得及多说些什么,犬妖王立刻吼道:“滚开!方运破坏彗星长廊,乃妖圣钦点囚禁的要犯,不得喧哗!”
        方运心中恼怒,随即道:“不必担心,妖圣大人有请,我很快就会没事。”
        巨鹰疾驰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方运是被抓走了?”孔德论愕然,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登时众人议论纷纷。
        只有颜域空平静如常:“方运会回来的。”
        他看着接引的月华笼罩全身,唇角微微勾起。
        他亲眼见证了他的挚友迈出了壮阔人生的第一步。

重游

元旦快乐!

第十章
        颜域空看着方运一曲《将军令》灭三千皇都军,功劳超出众人,柳子智却不知死活再度挑衅方运,唇角笑意冷然。
        看来这两年他的确是松懈了,在他明确表示对方运的支持后还有人在这种重要时刻和方运做对。
        不过可惜,哪怕尚未完全成长起来,方运也是方运啊。
       
        收回目光,看都没有再看身首分离的柳子智一眼,颜域空取出一支文宝笔。
        玉白的笔身漾着迷离的色彩。
        “既然来了,那就不用走了吧。”他轻声道,手腕压下,悬空落墨,恢宏的力量霎时自笔尖爆发!
        狂风扑面,颜域空身后的众人刹时失语,任凭自己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柳子智身边的灵犬顿时一抖,猛地转身逃窜,却一下子撞上了一座半透明的高山。
        方运对着柳子智的尸体,缓缓状似自语道:“你太高看自己。你不配让我背负污名,你甚至连在圣墟正面针对我的胆量都没有,除非有人给你这个胆量。对吧,凶君?”
        无暇他顾,凶君飞快地转身,从含湖贝中吐出一件件文宝,奈何在颜域空手中玉笔的力量下,就算是圣页和血脉玉佩,也只不过坚持了半息。
        “颜域空!方运!你们……”最后一刻,凶君自知无用,停下了一切举动,他看着颜域空和方运二人,目露狰狞疯狂的怨毒之色,怒吼之声被无形的力量洪流吞没。
        十年啊!他费尽心机苦心筹谋了十年!就为了这次圣墟之行!
        因为这两个人,蒙家十年的心血都付之东流!
        他要如何甘心!
        颜域空!方运!
       
        不过数息,原本凶君所在之处便空无一物。
        激荡的才气渐渐平息,颜域空指间的玉笔笔身上清晰的裂纹如蛛网密布,终于在才气完全平息之时一声轻响,化为了齑粉散落在空中。
        “可惜了。”见此,有人不自觉地叹息了一声,却没有人出言询问。
        圣道力量之宏大,他们纵自小博学广识,也难以言明,以南圣对颜域空的看重,他手中有一二件保存半圣伟力的宝物毫不意外。
        颜域空拂了拂衣袖,看了眼凶君分神陨灭之处,那里最后一份属于五境书法的力量已湮灭至虚无。
       
        即使身处圣墟,人族之底线仍不可弃。
        擅自与妖蛮交易,偷袭人族大才,背离智勇圣道,偏弃儒家仁道。
        凶君之举,已经僭越。
        已是不仁不义之辈。
       
        方运收服雾蝶后,众人便陆续进入关闭了大半的妖祖门庭。
        彗星长廊开启之前,众人在星妖蛮的领地稍作休整,顺带看了一场狼妖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好戏。
        第一长廊之中,颜域空看了眼方运,毫不犹豫继续向前。
        第一长廊的寒意,还不及十寒古地。
        这是方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领导人族。
        最重要的是,他相信方运。
        而方运从不会让人失望。
       
       
        绵延无边的黑暗,颜域空茫然地站着。
        他低头,在这浓郁的择人欲噬的黑暗中,他仍可以看清自己衣角的纹路。
        明明应该身处第七长廊,然而毫无征兆地置身于这个虚无的空间,颜域空却奇异的难以生出丝毫警戒。
        明明是如此浓郁的黑暗,却给了他一种自母亲逝去后便再也没有感受过的安心和依恋。
        也许是因为他的前方,逐渐亮起的文曲星华。
        那是一团银光。
        “就是你吧,隐藏在我文宫之物。”
        银光飞近了一点,驱走了颜域空身边的黑暗。
        颜域空安静的注视着银光中心微小的、却散发着如水般的文曲星力的如玉之石。
        他渐渐知道了些什么。
        “你是那件奇物的碎片?”
        “原来如此。我的重生,是世界的自救?”
        “这是另一条历史长河,我机缘巧合逆溯于此啊……”
        “方运最后还是赶到了,我为何不释然?”
        银光飞得更近了。
        颜域空于那柔和的光芒中,看到了铺展而开无穷无尽的长河。
       
        庞大恢宏的“世界”,穷尽任何人的一生都无法得窥全貌。
       
        颜域空伸出手,指尖触及玉石地瞬间,他的眼中浮现了方运的影像。
        这并不是他所熟悉的方运,而是一身奇装异服,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面容青涩的青年。
        甚至青年的容貌也和“方运”有稍许不同,只是他看到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的目光。
        即使不再沉重,即使仍存天真,却确确实实是只有方运才有的目光。
       
        那是一个于他而言无比新奇的世界。
        钢铁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为主宰,人人平等,喧嚣热闹。
        人们没有力量,却用“科技”装点着生活。
        在这样的喧嚣中,仍有文化的源脉低浅而绵长。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他眼前掠过的无数书影。
       
        颜域空早已凝不住神色,满目骇然。
       
        原来……原来如此!
        方运广博的学识,奇崛的诗文,超前的思想,那不是一个人的天才,而是异世五千年文明的源远流长!
       
        星辰般缥缈空灵的声音在无数星河的裹挟下升起:
        “甘心吗?你在他身后退居了一生,但那人的一身才学一世荣耀皆来自异世五千年的积累。”
        “若无他,你才是此世最耀眼的存在。”
        “那是一个……剽窃者……”
       
        颜域空默不作声,他的思绪还震惊于挚友的剽窃之举。
        无论如何辩驳,方运都是用了前世的千年之作成就了自己的一生。
        这骤然得知的真相,太过让他措手不及。
       
        甘心吗?他问自己。
        颜域空一生光风霁月,磊落无双,却因“剽窃”二字永远为人陪衬。
        他目光长远,胸怀坦荡,却也并非真的不在意“第二”之名。
        若是以前能用方运才绝天下举世无双解释,那现在得知了真相,他甘心吗?
       
        颜域空面色几多变换,那道声音也未曾催促,任由他默默深思。
       
        不知过了几多久,仿佛一日,仿佛多年,一道笑声突然划破了黑暗。
        颜域空直到笑得躬起了身子,才艰难的止住了笑意。
        他拂了拂衣袖,脊背挺直,笑如朗月清风,目光灼灼,那其中再不存丝毫迷惘。
       
        “甘心吗?”
        “不甘心,也甘心。”颜域空给出了回答。
        “我喜登高处,不喜处人下,所以我不甘心。”
        “我做不到,所以甘心。”
        “何解?”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为了异世毫不相干的人族违背本心搬运别人的诗文,可能初时能够忍受,却绝不可能在文之一道上再走下去。”
        “我承受不了那样的荣耀下的沉重,无论我如何知道那样是对整个人族最有利的选择。”
        “方运做到了,他将人族带上了万界之主的尊位。”
        “方运的一生的确由那五千年的文明成就,但如果那个人不是方运,他还可能做到如此吗?”
       
        没有那日夜的辛勤苦读,方运如何能融汇贯通五千年的思想,理清两个世界相似而不同的文化脉络?
        没有将整个人族坚定地视为自己的责任,方运如何能将过于先进的文明,一点点转化为合适的养料促进圣元的进步,而并非揠苗助长?
        不是谁有了千年的知识都能够成功啊。
        因为那个人是方运,所以他做到了,所以他甘心。
       
        “我感谢,感谢他愿意克服心障用异世的学识来强盛圣元。”
        “方运,是读书人!”
       
       
       
        方运走在毒刃雪中,突兀地置身黑暗。
        无边的黑暗,漫漫的长夜,却有无数条长河光亮,自无际的远方蜿蜒而来。
        静谧无声,威威煌煌。
       
        他应该惊慌的,却于冥冥之中无比宁静。
        下意识地,方运注目那条长河,头脑似是一片空明,也似一瞬间思绪万千。
        渐渐的,他的眼前浮出流萤漫天,或明或暗的光点在黑暗中画出微亮的轨迹,瑰丽梦幻。
        那是,
        时光的碎片。
       
        长河在他眼前自久远处延伸出无数支流,有些绵延无边,有些中途便渐渐黯淡。而其中有两条明亮的支流,自他身侧而过,在他身后汇流。
       
        方运知道了,这是历史长河。
        是圣元的过往和,他曾经的世界。
       
        一幕幕景象掠过眼前。
        有人放酒纵歌,广袖当风,醉眼朦胧书尽盛世华章,翩然若九天谪仙。
        有人竹杖芒鞋,栉风沐雨,十年漂泊走遍山河胜地,笔尖成传世箴言。
        有人霜鬓横繁,风华不绝,与世逆行坚守家国天下,傲骨立千秋共缅。
        有人年少意气,心怀苍生,纵马疆场挽救山河飘摇,血泪断国家兴亡。
        有人……
       
        那是他曾经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一个民族,那个民族里有无数的人。
        是他们执笔立言,构筑了这卷帙浩繁,文化璀璨。
       
        虚无缥缈的声音问他:“可曾有悔?”
       
        方运扪心自问:
        悔吗?
       
        是悔的吧。
        任何一个人用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赢得了举世的赞誉,只要他心中还存有仁义道德,都会无法避免地歉疚自责,甚至自我厌恶。纵举世而誉之,也犹若巨石沉心,永不得解。
        他方运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可悔吗?
        不,他不悔!
        在知道圣元大陆妖蛮人族共存,在知道每个活着的人脚下都踏着无数先辈的尸骸,在知道脚下的土地浸透了多少人族的血泪后,他便再无后悔!
       
        方运心中的惘然顿然消湮,昂首朗声:“我有愧,但不悔!”
        若能保人族傲立万世,若能保人族不失寸疆,若能保人族绵延不断,若能保人族骨血无殇!
        他方运,甘当小人!
       
      
        黑暗轰然溃散。
       

《重游――记颜域空》(河图《为龙》填词)
碑铭上   刻下的半行
祭寿命   甘赴轮回前回望
生死之间   史河的逆淌
只余百载岁月声琅琅
只余青史书上的一章

十七年    浮白的过往
拂卷帙    缱绻半生的空茫
史河逆溯    破碎的虚惘
誓起人族将兴的乐章
誓彰新历将起的声响

自言本是清都山水郎
执笔护佑这家国天下
墨迹里流年连绵的点撇钩捺
镌刻时间的微凉
自狂天教分付与疏狂
几曾著冷眼看那候王
诗万首玉楼金阙上痛饮千觞
借月残阳敛锋藏

历万界    相枕于舟舱
护万疆    蔑生死笑风云荡
轮回之间    重游圣元上
我说天下为责当不让
我说要让日月换新象

《【儒道】结局》

不是重游番外结局!
不是重游番外结局!
不是重游番外结局!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此文又名《儒道知己版毛邓》×
《儒道版工业革命》×
《论历史学疯了的后果》√
《作者已死,有事明年烧纸》√
《谁叫你们问我是不是悲剧,我像是会给正文写be的人嘛――期中已死,满腹怨气》√
与正文无关!

        鬓发花白的老先生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对着教习室里坐得端端正正的孩子们问道:“咳,今天我们来讲讲历史,大家都知道万界史上最富盛名的是哪两个人吗?”
        几个孩子立刻举手。
        “好,厉彦,你来说说。”
        厉彦站起来,大声地回答:“是东圣大人和南圣大人!”
        “厉彦回答得不错,不过大家记住了,只有明确是万界史的开端时,东圣和南圣才可以专指东圣方运和南圣颜域空。
        那厉彦,你知道他们的多少事迹?”
        “唔,东圣大人带领人族崛起,打败妖族,南圣大人稳固了人族的地位,确立了万界的秩序,还有,还有……”厉彦眉头皱成一团,挖空肚肠也想不出别的什么了,低声说,“对不起,老师,我想不出来了。”
        老先生摆摆手示意厉彦坐下,道:“没事,东圣大人和南圣大人最重要的功绩就是带领人族成为万界之主,至于其他的事迹,日后我们会有专门的教材学习,我们今天就大致地了解一下这两位圣人的生平。”
       
        “东圣方运是人族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他出自寒门,年少时并不出色。但相信你们应该知道圣迹悟道河吧,那里便是方圣悟道之地。方圣蛰伏十六年,一朝于悟道河旁悟通教化大道,自此举世皆惊。”
       
        “十六传世,六首全甲,师道天下。这是对方圣未成圣前文化成就的大致概括。这里要注意了,这里的十六传世,是指方圣与妖族对赌影响最深远的十六首传世诗词,事实上,方圣在文学上的成就要远远超过这些,你们正在学习的《三字经》和《狐狸対韵》都是方圣的作品。”
       
        “方圣是人族史上唯一一个不是死后追封的虚圣。以封虚圣为界,入圣墟,成星王,登龙台,诞诗祖,这是方圣封虚圣前最主要的经历,而封虚圣后,方运更有殿试改革,收复血芒,结盟古妖,平定古地,促进男女平等等事迹,这些我们日后都会细讲。”
       
        “‘古地毁灭者’。”有人嘀咕了一句,结果没控制好音量,半个教习室都听到了,顿时窃笑声不断。
        老先生笑了笑,接着道:“评价方圣,这句话倒也没说错,不过私底下说笑就算了,你们可不能把这话当真,没有方圣平定古地,人族崛起的战役会艰难百倍。”
       
       
       
        “颜圣和方圣身处同一时代,身出亚圣颜家,为当时的半圣南圣的弟子。相较于方圣,颜圣成圣前的经历平平淡淡,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颜圣与方圣圣墟中结为至交,自那之后,任是人轻言微还是名高言贵,即使庆国与方圣敌对的那段时间,颜圣也坚定不移地支持着方圣。”
       
        “‘碑铭半章’――人生能留碑铭几行,宁将得友书写半章――这个形容知己情深的成语便是化自方圣与颜圣相互的赠诗。”
       
        “要提醒你们的是,方圣天纵奇才科举全甲,所以殿试时颜圣无甲,以前人族中因此有看轻颜圣的声音,你们万不可受其影响。实际上,颜圣是方圣出世前公认的天下第一举人,他在殿试中的表现也只是比不上方圣,却是远远超过前后数代。在整个人族史上,颜圣也是绝无仅有的天纵之才。”
       
        “颜圣主要的功绩都是在成圣之后。
        若是说方圣是人族崛起的开路者,颜圣便是为人族君临打造了最坚实的地基,他创立的万界秩序,至今仍是万界交往的基本法则。”
       
        “除此之外,颜圣改善了人族吸纳和利用才气的方式,发明了游离才气回收利用的途径,创造了‘铭文’符阵,使人族进入了利用才气的新阶段,才气深入到社会的方方面面,没有才气的普通人从此才在万界拥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人族的生活也由此改变,史称‘才气革命’。
        没有颜圣,我们现在的生活起码会后退五百年,这还是在没有计入万族影响的情况下。”
       
        “可以这么说,方圣为人族打造了对外征伐的盾和矛,颜圣为人族织就了贴身防护的缎和绫。
        因为他们二位,人族才坐稳了万界之主的位置……”
       
        孩子们睁大眼睛正听得入神,突然一只小手高高地举起。
        老先生意外了一下,顿了顿,问道:“厉彦,你有什么问题?”
        厉彦仰着头看着走到桌边的老先生,提问:“老师,为什么方圣和颜圣在人族崛起后不复同出?”
        老先生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你从哪里听说的的?”
        “我爹说的,昨天我在书房里听到的,他说,‘人族崛起后,方圣颜圣……不复同出啊……’。”
       
        老先生手指颤了颤,摇头道:“不是‘不复同出’。方圣在万界镇压万族,颜圣在圣元隐世,潜心研究才气和文曲。二人主攻方向不一致,史书上记载的交际就少。
        好了,现在让我们回到方圣和颜圣带领人族崛起前的事迹……”
       
       
        一下学,厉彦迫不及待地冲回家。
        “爹,快给我讲讲颜圣和方圣的事情。”
        厉父诧异了一下,弯腰抱起了小小的孩子。
        “彦儿,怎么,先生讲得不好?”
        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开来,方彦扁扁嘴,安分下来:“不是,爹你昨天说颜圣和方圣不复同出,可先生说不是‘不复同出’。”
        厉父点点厉彦的额头,笑道:“先生说得不错,的确不是不复同出,你昨天偷听时一定没仔细听。”
        厉彦捂住额头,嘿嘿干笑了几声,有点尴尬,这偷听还自己送上门。
        厉父看到自家孩子这副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你呀……你们只要知道方圣和颜圣相交莫逆,至死不渝就足够了。”
       
       
        确定了厉彦在房里认真作业,厉父才慢慢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却是五脏俱全。
        书架上整整齐齐排着一排又一排的书,有几排暗黄色的书脊,用鲜亮的墨迹书写了书主的名字――“厉移广”。
        厉父站在桌案前,失了对着孩子的温和,他定定注视着桌案,面色阴晴不定。
        良久,厉父才慢慢打开桌案上一本状似无奇的书。
        直直看着书的某页,厉父从喉咙口发出了一声嗤笑。
       
        窗口有风吹进,书翻过去了数页。
        厉父就这么看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突然惊醒一般匆匆合书走开。
        他没有看到,窗口无风,那本书却无风自动,翻开在他最初翻到的一页。
        露出一张残破的字条。
        字条斜放,书页左侧是一行蝇头小字,右侧半遮半掩,在投进房里半明半暗的暮色中,隐约露出一个“运”字。
        字条落墨疏致,却因时间太过长久,只能勉强看清某几个字:“死生不复相见”。
       
        暮色渐移,书房地上影色浓重,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昏暗中伸出,指尖颤了颤,停在字条毫厘之处,良久,却转而慢慢合上了“书”。
        不知从何处传出一声叹息。

暂停公告――期中已炸,趁着有亲戚来上下网,估摸着是最后一次碰手机了,大家明年再见。11月25日

        给点提示(好像已经是明告了):
        ①“厉移广”“厉彦”,厉,移广为方
        ②族谱上先祖名字之后会有取得的功绩(好像)
        ③违背阴阳有逆天伦之为古时一直都不被社会接受
        ④颜域空和方运心怀人族,为人族表率
        ⑤人族高层决不允许他们两人被毁掉
        猜猜那张字条是谁写得吧😊(其实我也不知道)
        至于最后那段,你们可以看成开放式结局――文曲剧变,人族寿命???